“可以开窗户吗?”
“当然可以。”
邱逸钦按下了车窗,胎噪和风噪陡然间大了起来,夜风也喧嚣的灌了进来,带着春夜的潮湿气息。他把手肘撑在窗框上,手掌托着下巴,紧蹙的目光投向外面浓稠的夜色。路灯的光在他脸上一明一暗地掠过,把他那张本就苍白的脸照得像一张没保存好的老照片。
林怀恩侧头看了邱逸钦一眼,他的嘴唇在抖,搭在窗框上的手也在抖。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怎么了?”他问。
邱逸钦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窗外某棵飞速后退的路灯,像是在从间歇性失去的灯光里寻找安慰。过了好一会,他才开口,在喧闹的风声中他的声音恍若游丝,“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低下头,声音里全是绝望,但似乎又想要从哪里找到答案,“在申海,又有谁能和文家作对呢?”
林怀恩笑了笑,“你看......”他盯着前方,开着烈马继续快速行驶,“我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邱逸钦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羡慕,有佩服,还有一种微妙的距离感。犹豫了一下,随后邱逸钦问出了一个让车内温度骤降的问题:“那你爸爸妈妈呢?”
林怀恩的笑容刹那间就失去了温度,他的眼睛依然看着前方的路,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了。
风声瞬间变得刺耳。
邱逸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愧疚又惊恐的问道:“我是不是……问了不该问的话?”
林怀恩没有转头,只是冷淡的说道:“我回来,就是要让文家付出代价。”他停顿,稍稍扭动方向盘,车轮碾过高架接缝,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烈马听话的拐入匝道,一切又变得丝滑,“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获得是不需要付出代价的……不过是时间没到。”他看了邱逸钦一眼,“如今.....时间站在我这边。”
邱逸钦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两秒,很快又回过头看向前方,向着霓虹深处延展的道路。
车厢里陷入寂静,直到林怀恩驾驶烈马越过第一个红绿灯,“我可以帮你的忙。”他开口说道,“不过你得劝说你爸,把文家走私的证据交出来。”
邱逸钦没有说话,就眼神缥缈的盯着前方变幻的街景。
“有什么顾虑?”他问。
“我........”邱逸钦难以启齿般的开了口,却只说了一个字,就没了下文,
林怀恩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作为一个东官人,似乎严重低估了文家在这片土地上的统治力。这种统治不全依赖金钱建立的庞大网络,而是靠一种更古老、更沉默的东西:恐惧。它就像蛇,即便人类遇到蛇的机会并不多,可对蛇的恐惧却镌刻在每个人的DNA深处,永远无法根除。
“没关系,你再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来找我。”他把车拐上了一条更宽的路,路灯变亮了,车内的阴影被驱散了一些,“不过你得牢记,今天的事情,你千万不要跟你姐姐说。”
“为什么?”邱逸钦转头惊讶的问。
“你姐姐现在肯定被深度监控。如果让对方觉察到你们已经知道了他们的计划......”他踩下刹车,烈马在一个红灯前稳稳停下。他转过头,第一次认真地直视邱逸钦的眼睛,“那么你们一家,都会变得非常危险。到时候,我都未必保护的了你们。”
红灯的光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给邱逸钦的脸上染上了一层血色。
邱逸钦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嘴唇翕动了两下,最终还是合上了。
就在他踩下油门,越过变绿的信号灯时,邱逸钦低声问道:“那我可以去见我爸爸嘛?”他低下头,“我想问看看我爸爸.....该怎么办......”
“可以。”他说,“我会给你安排。”
————————————————————
林怀恩注视着邱逸钦裹紧外套,缓慢走着,一点一点向着校门里的梧桐树影行进,那茫然疲惫的姿态,像在原始森林里失去了方向的徒步客。
他没有立即离开,靠在驾驶座上,看着后视镜里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直到被夜色彻底吞没,才点了下手机架上的手机,拨通蒋书韵电话的同时,他踩下刹车,拉动档杆,将车缓缓的向着普东的方向开。
手里依旧是响了三声,被接通了。
两个人也没有寒暄,甚至没有打招呼,他直接说道:“我刚才遇到青龙了。就是那个朱律师。”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蒋书韵颇有些慵懒的声音才传了过来,“是他吗?那就不奇怪了。”她说,“青龙比我更擅长角色扮演。甚至,他连他自己都扮演。”
“什么意思?”
“他害怕在扭曲的生活中逐渐变态,所以选择了扮演一个变态。主打的就是——只要我提前变态,那么我就不会变态。”蒋书韵轻笑,“这样是不是很变态?”
林怀恩笑,“负负得正是吧?”
“所以还是你们变态理解变态啊。”
“我哪里变态了?”
“你还不变态?”蒋书韵冷笑了一声,“世界上有两种变态。一种就是青龙这种神经兮兮的,愤怒来得莫名其妙,平静也来得莫名其妙,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秒会干什么,他就是喜欢这种不会被人猜透,永远出乎意料的感觉。”
“好像还真是这样。”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