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梅雨季节还没有到,春末夏初的阳光穿过银杏叶的缝隙,在“坐忘道”的庭院里投下鱼鳞般的光斑,像是湖泊倒映在墙壁上的粼粼波光。
林怀恩穿过那扇古色古香的木门,松手时,铜门环发出熟悉的脆响。
门开了,没有琴声。
水幕墙上的《道德经》还在流转,从“道可道”到“上善若水”,循环播放了一个月,也不知道累不累。凉亭石凳上落了薄薄一层斑点,如同阳光透过溪水,洒下的点点斑驳。
他走下台阶,感觉自己像是进入了清澈的水底,而不是一方藏在大学图书馆里的小院子。还没有走几步,他就听到了石凳旁传来一声慵懒的猫叫。
别人听不懂,但林怀恩可是有丰富的和猫打交道的经验,那声音翻译成人话大概是:“您走快点?挡光了。”
“您”是他自己加的。
林怀恩低头,就看见太素从猫屋里探出雪白的脑袋,蓝眼睛惺忪地望了他一眼。那个表情相当笃定,就跟主子看奴才似的。太素的眼神比一般猫还要多一层:狮子猫祖上都是给皇帝看门的,所以自带傲娇属性,而作为狮子猫里的顶流,太素的眼神更绝,简直就是猫中女王,看谁都像皇后看被做了绝育手术的太监似的。
面对骄傲的女猫王,他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小袋猫粮,是下午的时候特意在饿了么上搜的,叫外卖员送到了寝室门口,选的自然是最贵的那款,猫粮里不仅有南瓜粒、菠菜粒和蓝莓冻干,还有野生捕获的小鱼干,鸡肉,全蛋以及三文鱼。
他是知道太素的嘴叼,据说观音给自己花的钱,还没有给这只猫多。他蹲下身,将猫粮倒在石凳旁的白瓷碗里,轻轻推到猫屋门口。
太素低头闻了闻,抬头看他一眼。
“最贵的,猫粮中驴牌,Orijen。”林怀恩说。
太素又闻了一下,这才优雅地低头小口吃起来。那姿态不像在吃猫粮,像是在品鉴米其林。
一阵轻快的猫步声从背后响起。黑泽明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黑泽明自从被道镜禅师上过身之后,向来都神出鬼没的,仿佛随身携带了任意门。它绕着他的脚踝转了两圈,尾巴高高翘起,像一根移动的旗杆。
然后它一屁股坐在太素旁边,歪着脑袋看白猫进食。那个表情,怎么说呢,就像一个蹲在校门口小卖部看校花喝奶茶的男生。明明没他的份,看得比谁都认真。
林怀恩低头看着一白一黑两只猫,忽然有些恍惚。
上一次站在这里时,穿着战国袍的关音就坐在对面弹《惊雷咒》。暴雨如注,琴声如雷,古筝弦上跳动着千年的烽火。而他在琴声中头也不回地走向图书馆的大门,以为再也不会回来。
那时候他觉得告别是一件很重的事。后来发现,真正的告别往往没有琴声,没有暴雨,甚至没有一句“再见”。只是推开门,走出去,过个一年半载,再推开门走回来。中间的空白被阳光和银杏叶填满,轻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现在他回来了。
他胡汉三又回来了。
阳光仿佛还是曾经的阳光,银杏还是曾经的银杏,猫也还是那天的猫。弹琴的人不在,但也就在伏羲大殿里。而听琴的人则不再是那个一无所有的少年。
他伸手揉了揉黑泽明的脑袋,黑猫发出呼噜声,尾巴卷过他的手腕。这是一个很用力的卷法,不像撒娇,倒像在确认他没有在回来的路上弄丢自己。林怀恩低头看它,心想这只猫大概什么都懂,只是不会说人话。也可能是不屑于说。
“走了.....”他轻声说,“希望下次来,你们已经囍得贵子~”
黑泽明蹲着的身体站了起来,贵为曾经的种猫王子,它满脸紧张兮兮,丝毫没有曾有多段恋爱经历的样子。太素抬头看了他一眼,就像是听懂了他的玩笑,咧着猫嘴冷笑了一下。然后它低下头,继续吃完碗里最后几颗猫粮。
林怀恩打了个寒颤,转身走向凉亭。密道的入口就在这里,敞开着。他停顿了一下,脑子里泛起了一些不真切的回忆。他向下走,阶梯的感应灯逐级亮起,淡蓝色冷光如呼吸般明灭。很快他就走到了楼梯的尽头,转入了通道,还没有进入八卦门,他就能听到大厅里热闹得仿佛菜市场。
“我说,今年校内选拔的赛制是哪个策划想出来的?”吴政轩蹲在椅子上,手里的震荡器当教鞭戳空气,戳一下说一句,“必须打五人组排,还自由组队,这TM的是比幻术吗?这比的是人情世故好吧!”
“比人情世故也没什么问题。”李知秋靠在空气椅背上,手里剥着一朵从盆栽里顺来的月季花瓣,一片一片往桌上丢,表情像是在用花瓣算自己能不能脱单,“政轩你很会打吗?你会打有个屁用啊,出来混要有势力,要有背景——你哪个道上的?”
“别听吴政轩搁这儿凡尔赛。”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直接拆台,指着吴政轩对全场控诉,“这货早就跟万重、刘思安三排锁死了,闭着眼睛都能出线。剩下我们这些人怎么办?到现在组队界面都还没点开,在线等一个野王带飞,很急。”
“刘思安!”有人突然点名,语气像在举报开挂,“你们家那个数据中心搞定没有?比赛的时候直接调用超算,你这不叫作弊什么叫作弊?太可耻啦!带我一个行不行?”
刘思安把手里的手机装回口袋,露出一个十分克制的微笑,但嘴角的弧度怎么看怎么像已经把冠军奖杯抱回家了:“基本搞定了,比赛前肯定能上线。”
那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说“我家刚装了个新路由器”,但所有人都听出了潜台词:兄弟们,我这队是高铁票,要上车的赶紧。
“思安哥。”刚才还在控诉作弊的眼镜男当场变脸,双手合十,“刚才说你作弊是我太大声了。”
刘思安没理他,转头看向旁边那桌。许乘歌正和几个女生围在一起讨论战术,马尾随着她说话轻轻晃悠,声音软软糯糯的,像是在讨论等会儿去哪家奶茶店。刘思安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我只是随口一问完全不在意答案”的语气开口:“许乘歌,我们队还差个侦测位。你要不要来?”
许乘歌头也没抬,马尾甩了一下,声音飘过来:“我吗?我现在都还没想好要不要参加选拔欸,让我考虑一下。”
这个“考虑一下”的杀伤力,大概约等于游戏里队友发起了投降而你点了“再等等”。不拒绝,不答应,主打一个拉扯。
旁边几个女生当场就急了。
“还考虑?这还用考虑吗!”坐她左边的女生晃着她的胳膊,表情像在抢双十一的最后一件库存,“万重打控制、吴政轩打输出、刘思安直接开数据中心当外挂,你侦测位,就报报点,进去了就是躺赢局啊姐妹!躺赢都不会吗?我奶奶来都能进决赛!”
“对啊乘歌!”右边那个冲她眨眨眼,压低声音但全桌都听得见,“这是高铁票,不是绿皮火车!赶紧上车啊,站票都快补不上了我跟你说!”
许乘歌歪了歪头,笑道:“这个车车速太快了,我有点晕车。”
“晕什么车!人家思安连晕车药都给你备好了!你就说上不上吧!”
刘思安适时地咳嗽了一声,“也不用太担心水平问题,等进了全国选拔,我们很可能还会补强。”
“那就是备胎咯?”众人一阵泄气。
刘思安笑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毕竟进了全国选拔就是代表伏羲出战,不过怎么都有个候补位在啊,要是我们真拿了全国冠军,又拿了全球冠军,一样是荣誉啊~”
万重从刚才到现在一句话没说,靠在柱子上喝他的茶,表情像在挂机。听到这里终于抬起眼皮,慢悠悠地补了一刀:“刘思安,全国冠军已经够可以的了,你画饼画到全球冠军也有点太远了吧?难不成你也得许下一个夺冠就结婚的誓言?”
全桌安静了零点五秒,然后同时笑崩。
刘思安“嘿嘿”一笑,“梦想总归得有的嘛?万一我们就夺冠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