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音看向他,语气认真:“确实挺感人的。他用自己的死亡,给你妈妈留了一套能撬开仇人大脑的钥匙,然后她把那把钥匙磨到最锋利,准备用这把钥匙铸造成的剑,一个个撬开敌人的脑袋。”她说,“很浪漫,像某种跨越生死的合作。”她又说,“但你和你父亲完全不一样。”
“还好不一样。”他又笑了一下,但笑容底下没有笑意,只有空洞。
关音对他的回答不置可否,继续往下说:“我们在孽镜C1型号......”
“它叫孽镜?”他打断了关音。
“对。”关音点头,“这套系统的源头就是你所拥有的孽镜舍利,它可以直接读取人的脑波和记忆。孽镜的初始型号就是由道镜禅师,也就是上一任孽镜舍利的持有者傅简夫.....研发的.....你和他应该很熟悉。不过当时它并没有被命名为孽镜,而是就叫做意识投射装置。”
“哦。”林怀恩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意识到原来这就是所谓的命运,命运就是一个圈,你无论往哪个方向走,都是在这个圆环上,迟早走到起点,迟早走到终点。他抛开这些无意义的感慨,又问:“所以每个舍利擅长的东西都不一样?”
“对。比如我的‘玄一’,擅长凝聚,凝聚能量、凝聚信号、凝聚一切可以被量化的东西。而文一奇的‘太虚’擅长创造幻境,在有超算和能源支持的状况下,甚至能从物理层面修改环境参数,让幻境成为真实。”关音停顿了一下,说道,“我继续告诉你,我们在青龙的大脑里发现了什么。”
“嗯。”
“你应该听说过一个叫做裟椤双树的组织。他们对外宣称的目标是‘实现人类永生’。这个组织的实际源头叫做‘通道计划’,而制定‘通道计划’的,是普朗克俱乐部。这个俱乐部的核心成员大多是生物科技公司的掌控者和科技新贵,他们在各自的领域里拥有最顶尖的研究团队和最庞大的数据库.....而他们把这些资源整合在一起,是为了一个目标:重新定义人类的存在形式。”
“听上去挺有追求的。”林怀恩靠在岩壁上,双手插在裤兜里,“没有人想死,大家都想永生很正常。”
“永生不过是个冠冕堂皇的宣传标语,他们制作了一种叫做IEV的病毒。”
“永生计划需要病毒?”
“IEV的功能不是让人永生。”关音的语气忽然变得很冷,比他们头顶的海水还冷,“它专门攻击人类的免疫系统。目前已经从全球范围内分离出数百种功能性片段和多种亚型。这些片段进入人体后会精确地削弱免疫系统的特定防御节点。这种病毒有点像HIV,但又不是,为了易于传播,它舍弃了一些致命性,像是流感那样可以轻易传播,并让人的免疫系统失效,让大人无法形成免疫屏障,让所有人,尤其是孩子更容易感染各种疾病。它无法被治愈,无法清零,将永远存在,变成和流感一样的普遍的东西,但它对人类的伤害却是不可逆的。”
“所以他们的终极目标是永生......”林怀恩的眉头终于皱了一下,“却先制造了一种用来缩短人类寿命的病毒?”他顿了顿,像是在脑子里重新跑了一遍这道题的解题步骤,然后发现答案对不上,“为了卖阻断剂?先投毒再卖解药?这也太古典了,旧石器时代的商业模式,不像是一群商业精英设计的玩意。”
“赚钱只是顺便的事情。”关音的语气依旧平静,但平静中带着几丝难以捉摸的冷意,“他们的最终目标,是系统性地重置人类的生活方式。IEV的靶点是免疫系统,免疫系统的衰退会让宿主对外部环境的耐受阈值大幅降低,紫外线、空气颗粒物、季节性病原体,所有原本可以被免疫系统轻松处理的日常暴露,都会变成需要主动规避的风险。”她抬起眼看他,“当户外活动变得危险,当面对面社交需要付出越来越高的健康成本,人类会自发地选择更安全、更可控的替代方案。居家办公,线上社交,虚拟娱乐,远程医疗。所有的行为数据都会被采集、被标注、被输入同一个模型....他们在训练一种全新的人类行为范式。IEV是病毒,也是催化剂。但它的终极目的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驯化。”
“驯化?”林怀恩重复了这个词。
“驯化。”关音说,“让一个物种从适应野外变成适应笼子,最快的方式不是把笼子焊死,是让野外变得不再宜居。一代人之后,人类会主动走进笼子里,还会感谢笼子提供的安全。”
林怀恩沉默了。岩洞上方的金梭鱼群还在旋转,那道光锥从亚克力穹顶打下来,穿过鱼群的间隙,在两个人脚边投下无数道细碎的、不断移动的光斑。他以前觉得自己的经历已经够离谱了,白龙寺、孽镜舍利、意识剥离装置、神乐府、死神小组,每一件拎出来都够写一部悬疑片。
但现在,这些东西忽然在他脑子里被重新排了一遍版,就像一幅拼图被倒过来之后露出了背面——原来这些碎片全部属于同一张更大的图案。
“所以这就是他们的永生计划?”他靠在岩壁上,双手插在裤兜里,语气轻松,事情太大了,所以它就不大,这个道理他很懂,“也挺好的,把人类从碳基升级成硅基,把整个人类物种从物理世界迁移到服务器上,挺不错的主意,这样《流浪地球》应该重新拍,我们根本就不需要带走一整颗地球,把服务器带上就行~”
关音摇头,“你把他们想的太好了。”她说,“他们的目的可不是为了把人类升级成硅基生命,也不会为七十亿人类建设一个乌托邦一样的线上世界,你得知道那并不容易。他们只需要足够多的上传数据来验证一件事:人类意识在脱离肉体之后,能不能保持连续性、稳定性和自我同一性。目前这套系统还有很多很多问题,比如意识撕裂、记忆断层、人格解体。他们需要更多的样本,来修复迭代过程中的bug。他们需要绝对的安全性,而不是意识传输到另外一具身体之后,有可能被剥离,重构,解析。安全性验证就需要足够大的样本量,足够多样化的神经类型,足够长时间的意识存活记录。七十亿人的行为数据是训练集,那些被上传的意识是测试集。训练集决定了模型的精度,测试集决定了模型能不能上线......”
“艹~”从不说脏字的林怀恩说了人生中第一个脏字,因为自己想象力的匮乏,“所以他们在玩大型人类实验游戏?这么疯的嘛?”
“疯吗?”关音抬起眼看他,头顶的金梭鱼群恰好从光锥中穿过,无数道银白色的光斑在她脸上流转,像某种古老而冰冷的星图,“和永生相比一切都值得。等安全性验证完成,等他们确定意识上传的失败率降到可以忽略不计的水平,他们也不会留在服务器里。他们会回来。回到他们自己保存了几十年的肉体里,或者更年轻、更强、更完美的克隆体里。然后他们会走出那些恒温恒湿的地下设施,走到阳光下,走进真正的自然,一个已经被IEV清理过一遍、人口密度降到前工业时代的自然。空气是干净的,水源是干净的,没有噪音污染,没有光污染,没有排队,没有堵车,没有七十亿人同时呼吸的焦灼感。他们可以赤脚踩在草地上,不用担心寄生虫,因为整个生态系统都被重新编辑过。他们可以在真正的海滩上看日落,不需要提前预约,不需要跟几十万人挤在同一个观景台。他们可以骑一匹马穿过一整片没有人烟的山谷,耳朵里只有风声和马蹄踩在溪水里的声响。所有的感受都是真实的,风是真实的,光是真实的,脚下的泥土是真实的,但周围没有其他人。没有噪音,没有竞争,没有战争,没有犯罪。因为大部分人都不在物理世界里了。而那些成为实验数据的人在服务器里,活在那些被精心设计过的虚拟天堂里,以为自己还活着,以为自己的感受还是自己的,以为窗外的阳光是真的阳光。他们也会很幸福,他们会感激涕零,因为会比在物理世界里幸福得多,虚拟天堂没有房租,没有加班,没有绝症,没有分手。每一帧都是算法优化过的,每一个情绪峰值都是被精确调控的。”
“哦......”他像是没有被关音的说辞所打动,依旧轻松的笑着说,“果然,人没有办法想象自己没见过的东西。编剧以为自己在写科幻片,其实是在做行业前瞻。”
“不,和黑客帝国不一样.....”关音的声音没有波动,但头顶的鱼群忽然加快了旋转的速度,像是被某种无声的扰动惊了一下,“人类的敌人并不是人工智能——这从来不是硅基对碳基的战争。在黑客帝国里,机器背叛了人类。在这个世界里,是人类背叛了人类。那些站在物理世界顶层的人,正在试图成为真正的造物主。他们即将创造容纳意识的数字世界,也即将拥有被清空的物理世界。两个世界,两种规则,同一个管理员权限。他们可以同时存在于两个世界里。在数字世界里,他们是神,所有人的感知、记忆、情绪、欲望,全部由他们设计的算法生成。在物理世界里,他们也是神,一个被清空到只剩下自然景观和必要服务的星球,是他们的私人花园。区别只在于:数字世界里的信徒知道自己活着,却不知道自己是囚徒;物理世界里的神知道自己孤独,却不在意。因为他们有永恒。”
林怀恩缄默了几秒,好奇地问道:“所以你不喜欢他们的计划?听上去大家都能过得不错。说不定在虚拟世界大家都能住在海景公寓里不用出门,想吃什么吃什么也不会长胖,想打游戏打游戏,想看电影看电影,没有上班的烦恼,没有三十五岁危机....这不就是当代年轻人的理想退休生活?说不定这就是大家梦寐以求的版本更新。从‘内卷online’直接更新到‘躺平元宇宙’,提前实现了XXXX。”
“所以你会把自己的命运寄托在别人可能的善意上吗?你可以选择相信,相信他们设计的天堂里没有bug,相信他们会一直维护和更新这个地球在线游戏,相信他们不会在某个版本让天堂变成地狱,相信你的数据对他们永远有价值。‘相信’这个词本身就是赌博。而赌注是你的一切。”关音抬手指了指头顶旋转的鱼群,“这些金梭鱼不知道投喂它们的手是谁的手。它们只知道有光,有食物,所以它们游。你不应该做那条鱼。你不应该想要做一个被拔掉电源就会无影无踪的电子人。”
“可是......你也能成为神啊。”他笑着说,“你可是玄一舍利的持有者,白云观的未来观主,关家的继承人......你要是想跳槽去对面,估计他们得专门为你设一个新的管理岗。首席架构师?总裁?还得带股权激励。””
关音摇头,“我不喜欢如此极端的做法。不管目的是什么,拯救也好,进化也好,清理也好,用极端手段达成目的,本身就是对目的的背叛。更何况,计划的主导权也不在我们手里。我们不是规则的制定者,现在加入他们可不一定会给你一个好的价格。”
“我们?.....不管是不是我们......感谢你能说真话。”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站直了身体,光斑落在他肩膀上,像是某种战前授勋仪式上撒下的花瓣,“那么,现在是不是到了我们登场,拯救世界的时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