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骨空间中安静了很久。
暗红色的微光在脚下缓缓流淌,灰蓝色光晕在不远处脉动着,连接物质层的光带如游丝般闪烁。
白禹靠在龙骨上,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渊昼。
他想了很久。
不是在思考怎么回答最得体,最能够安慰林咲夜,他从来不说这种违心的话,只是在认真地思考,如果他是当时的裁决官,站在那扇地下室的铁门前,他会怎么做。
最终,白禹如此说道:“如果是我的话,我大概会旁观吧,看着这个故事最后究竟会以什么样的方式收场。”
林咲夜微微一愣。
她想过很多个白禹可能的回答,但依旧没想到这个答案。
旁观......是什么意思?
白禹看向林咲夜因错愕而睁大的双眼,淡淡地说道:“比如,我想看看,你父亲那份试图从永恒者手里抢人的既可悲又可敬的爱,到底能支撑他走到哪一步?”
“是地下室里的深渊最终彻底失控,撕碎了所有的法阵,破门而出,把你的父亲连同整座房子一起嚼得连骨头渣都不剩,引发一场深渊灾害?”
“还是你父亲在日复一日的徒劳寻找中,在每晚听着门内非人嘶吼的折磨下,理智彻底崩溃?他会不会在某个深夜突然醒悟,满心悔恨地意识到自己养的已经不是妻子而是一头怪物,然后绝望地打开那扇门,选择和她同归于尽?”
“又或者,他为了维持那头怪物的生机,最终彻底抛弃了身为人的底线和无想庭成员的骄傲,开始用现世无辜者的血肉,甚至一刀一刀割下自己的血肉去喂养她,双双沦为只能躲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的恶鬼?”
白禹顿了顿,眸子里倒映着远处忽明忽暗的微光,声音稍微放轻了一些。
“当然,也有那么千万分之一的极小概率......他在翻遍了无数禁忌典籍,触犯了所有铁律之后,真的付出了某种难以想象的惨痛代价,硬生生地创造了一个奇迹,把他的妻子从深渊的泥潭里拽了回来。”
“深渊吞噬的血腥惨剧,信仰崩塌的滑稽,人性彻底堕落的恐怖,或者是......微乎其微的奇迹。”
白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些散漫,却又透着某种残酷神性的笑容。
“不管结局是哪一种,这都是他们倾尽所有,赌上性命去书写的故事。”
“我想看的就是这个啊,在故事还未开始发展的时候,就将故事强行中止,就像是三流编辑对作者的心血指手画脚,导致作品不得不腰斩的惨剧。”
“我不喜欢腰斩别人的故事,所以我只会旁观。我会给他们挣扎的权利,给他们把这个故事演到大结局的机会。如果最后出现的是一场灾难,我再拔剑斩了就是,如果最后真的是个奇迹,那我就当免费看了一场好戏。”
“嗯,无论如何,都是一段值得收录的故事啊。”
林咲夜怔怔地看着白禹。
龙骨空间里死寂无声,只有白禹平静的声音在回荡。
这番话听起来是如此冷漠又高高在上,甚至带着一种将他人的生死苦难视作戏码的恶劣与残酷,绝对不是一个好人或者说是正常人能够说出来的话。
如果被无想庭的其他裁决官听到,白禹绝对会被立刻打上极度危险的异端标签,再不济也得划分为不稳定因素。
什么叫着火了不先灭火,而是先看火能烧成什么样?
谁教你这么执法的?
哦,苏改啊,那没事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林咲夜听着听着,眼眶却控制不住地泛起了一阵酸涩。
白禹所说的旁观并不只是字面意思上的,更意味着他不轻易审判,意味着他愿意自己去兜底那个可能失控的结局,只为了给她父亲一个拼命挣扎,走到终点的权利,哪怕那个终点大概率是毁灭。
这对于当年那个跪在地下室门外,绝望到无路可走的父亲来说,已经是世上最奢侈的温柔了。
沉默了许久,林咲夜轻声说道:“白禹裁决官,您果然不是一位合格的裁决官。”
“在无想庭的法典里,裁决官是现世秩序的最后壁垒。为了维护现世的绝对安全与稳定,他们被赋予了凌驾于一切之上的独立裁决权。真正的裁决官,必须是绝对理智的机器,他们有权在任何危险因素还未发芽之前,连同其所在的土壤一起彻底抹除,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哪怕一个可能引发灾难的变数。”
“为了减少敌对势力带来的威胁,裁决官甚至需要化身为最卑劣的刺客与阴谋家,只身潜入敌阵去掀起一场血流成河的政变,亲手葬送成千上万条人命,只为了换取现世的大局太平。”
“为了多数人的生存,随时准备剥夺少数人的权利,甚至抹杀自己的人性,这是裁决官的权利也是义务。像您这种放任危险发展的态度,不是一位裁决官应该有的。”
白禹毫不在意地耸了耸肩:“巧了,这一点我刚刚就跟塞缪尔说过了,我确实不是一位合格的裁决官,毕竟我没上过学嘛。”
按照林咲夜的说法,每一位裁决官都出自无念裁决学院,但白禹可没去过那地方,他的裁决官职位完全是靠羁绊来的。
翻译一下,靠关系。
林咲夜没有接话。
她重新将目光转回了前方,安静了很久后,才轻声开口说道:
“但......”
“如果是您的话......”
她没有说完。
这句话的后半段被她咽了回去,混在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呼吸里。
白禹听到了。
但他没有追问。
有些话不需要说完,说出来的部分是给对方听的,没说完的部分是留给自己的。
两个人就这样并肩靠在龙骨上,在灵魂层最深处的幽暗中沉默着。
身后连接物质层的光带又闪烁了一下,比上一次更微弱了。
白禹忽然开口了。
“林副官。”
“嗯?”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而且,还成功地让我没有犯困。”
“......重点是前半句还是后半句?”
“当然是前半句。“白禹说,“后半句是顺便的。”
林咲夜沉默了两秒。
“不客气。”她说。
然后两个人都不再说话了。
龙骨空间重新陷入了沉默,只有暗红色微光流淌的声响和那团灰蓝色光晕无声脉动的节奏。
白禹没有再闭眼,他就那么睁着眼,靠在龙骨上,看着头顶那片无尽的黑暗,让万象灵枢以最低功率维持运转,同时任由百难之躯慢慢修复着身上那些大大小小的创伤。
林咲夜也没有再说话,但白禹注意到她翻书的手不再发颤了。
似乎是把憋了很久的话说出来之后,整个人都松弛了一点。
秩序领域依旧温和地笼罩着两人,像一间在深海中亮着灯的小屋。
***
与此同时。
物质层。
不朽海神号内部。
黄泽灵将一个浑身发抖的中年男人从变形的客舱门框里拽了出来。
“没事了没事了,跟着后面那几位走,他们会带你去安全区。”
中年男人哆哆嗦嗦地点了点头,被一个保镖接过后,跌跌撞撞地朝来时的方向跑去。
黄泽灵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回头看了一眼这条走廊。
墙壁上长满了骨刺般的突起物,地板的一段变成了半透明的膜状物质,踩上去能看到底下翻涌着暗红色的液体,天花板上的管道如同蛇群一般缓缓蠕动。
从露天甲板出发到现在,他们已经在这种噩梦般的环境中推进了很长一段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