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石和记忆贝同时亮起的一瞬间,缇雅感觉到自己的意识被一股庞大的力量猛地拽入了深处。
就像是站在海边的浅滩上,忽然被一个从深海涌来的巨浪卷走,拖入了无光的海底。
四周的一切都消失了。
龙骨空间消失了,白禹消失了,林咲夜消失了,连她自己身体的感知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冰冷,沉重,如同凝固深海般的黑暗。
缇雅在这片黑暗中坠落。
不知道自己是在往下沉还是在往上浮,只有那股来自共生回路的牵引力在引导着她,如同一根看不见的丝线,将她的意识一点一点地牵向了更深远的地方。
她坠落了很久。
久到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迷失在了这片黑暗里。
直到她听到了声音。
那个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无处不在,像是整个空间本身就在发出这个声音。
缇雅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这是呼吸。
莫比昂的呼吸。
她正在它的灵魂里。
那些潜意识化身,怨念,扭曲的空间,全都只是莫比昂灵魂的外层防御,如同一颗鸡蛋的蛋壳。
而缇雅此刻穿过了蛋壳,来到了蛋黄的位置,也就是莫比昂的灵魂本源。
黑暗开始消退。
那种浓稠到近乎实质的深海般的漆黑,逐渐变成了一种灰蓝色的半透明,像是被稀释了无数倍的墨水。
缇雅看到了。
在她的正下方有一团蜷缩在一起的光。
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灰蓝色光芒。
那团光没有固定的形态,时而伸展时而蜷缩,像是一团被揉皱了的纱,又像是一片被反复折叠的海水。
这就是莫比昂的灵魂本源。
缇雅缓缓地靠近了那团光。
共生回路在这个距离下产生了强烈的共振,她能清楚地感受到那团光中蕴含的情绪。
第一层是恐惧。
白禹在灵魂层中一路斩杀的那两千三百零一个潜意识化身,就是这种恐惧的具象化,天命联邦的军人,长剑,舰炮,被追猎了十一个月的绝望。
但这层恐惧已经被白禹剥离了,此刻只剩下极淡的残余。
第二层是愤怒。
对猎杀者的愤怒,对被追赶被围困被屠杀的愤怒,对自己什么都没有做错却被判了死刑的愤怒。
但这层愤怒也已经微弱无比,七百年的时间把愤怒的火焰烧成了灰烬,灰烬凉透了,只剩下余灰。
第三层......
缇雅的呼吸停住了。
是疲惫。
缇雅在接触到这层情绪的一瞬间,只感觉浑身仿佛都失去了力气,只想瘫坐下来。
那种疲惫太过庞大,太过沉重,只是轻轻碰了一下,就让缇雅的灵魂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共鸣。
她其实早就疲惫不堪,两年半的游荡,身份的迷失,灵魂的残缺,一个又一个真相的打击,这些东西在她心里堆了太久太久,而莫比昂的疲惫恰好将这些东西引了出来。
但缇雅知道自己这时候不能倒下,那么多人前仆后继为她铺路,为的就是让她此刻能够站在莫比昂身前,所以她依旧咬牙向前。
共生回路的共振越来越强,缇雅开始接收到更清晰的信息。
缇雅看到了莫比昂在裂隙中孵化的画面,一团微弱的灵性光点在矿脉的缝隙中缓缓凝聚,像是深海底部某个角落里悄悄绽放的一朵花。
她看到了莫比昂在深海中游弋的画面,庞大到遮蔽天光的身躯在海沟中缓缓移动,吞噬着裂隙壁上的灵性矿脉,矿脉就是它的食物,深海就是它的家。
没有善恶,没有立场,只是单纯的活着。
直到天命联邦的舰队找到了它。
第一次被攻击的时候,莫比昂甚至不理解发生了什么。
它感觉到了疼痛,有什么东西刺入了它的躯体,一种它从未体验过的灼热的痛,它本能地蜷缩了一下身体,试图弄清楚这种疼痛的来源。
然后更多的攻击接踵而至。
舰炮,术法,符文武器,从四面八方射来,每一发都在它的身上炸开一个新的伤口。
莫比昂试图逃跑。
往深海里逃,往裂隙里逃,往任何没有攻击的方向逃。
但它太大了,而他们太多了。
它游到哪里,那些小小的身影就追到哪里,攻击从不间断,从白天到黑夜,从黑夜到白天,日复一日,月复一月。
十一个月。
它的甲壳一块一块地碎裂。
它的血液将海水染成了暗红色。
它能感觉到身体在一天天地变弱,行动变得迟缓,视线变得模糊,连吞噬矿脉的本能都在逐渐丧失。
它试图求饶,把自己蜷缩成了一团,将柔软的腹部朝下,用已经碎裂了大半的甲壳朝向攻击者的方向,静止不动。
在自然界中,这是一种示弱的姿态,但攻击没有停止。
舰炮继续轰击,术法继续倾泻,它蜷缩的身体只是给了猎杀者更好的瞄准机会。
莫比昂不理解。
它做了所有它能做的,逃跑,躲藏,示弱,但那些小小的身影从不因此停下。
它不知道,对于猎杀者来说,它的存在本身就是罪。
一头迷雾海原生的六阶海兽,对迷雾海航线的潜在威胁,一个必须被消除的危险因素。
莫比昂在生命的最后阶段看到了那个对它造成最多伤害的敌人,在莫比昂的感知中,那个人的身上携带着一种它唯一能够理解的东西。
和它一样的疲惫。
最后,莫比昂拖着重伤之躯,在它能找到的最深的裂隙中沉沉睡去。
它本以为这样就能够迎来宁静,但很快,就有人开始切割它的骨骼,触碰它的灵魂,将它从沉眠中唤醒。
直到现在,它又被重新唤醒,塞进了一个陌生的钢铁之躯中。
这艘不朽海神号成了它的囚笼,活着的囚笼。
莫比昂想回家。
但它想要回到的家,不是深海裂隙,不是任何一个物理意义上的地方,而是永恒的死亡。
不会再被唤醒的死亡。
不会再有追猎的死亡。
不会再有痛苦的死亡。
所以它做出了选择。
同归于尽。
带着不朽海神号沉入最深的海沟,连同所有人,连同它自己一起葬在海底,让人永远无法再来打扰它的沉眠。
缇雅看完了这一切。
她就浮在那团微弱的灰蓝色光芒旁边,离莫比昂的灵魂本源近到几乎触手可及的距离,看完了它的一生。
从裂隙中的孵化,到深海中的安静游弋。
从第一声舰炮的轰鸣,到十一个月的无尽追猎。
从死亡时那短暂的宁静,到被唤醒后的永恒折磨。
灵体流不出泪水,但灵性从缇雅的眼角溢出,化作了细碎的淡蓝色光点,在这片灰蓝色的空间中缓缓飘散。
她想起了自己。
两年半前,在深海裂隙中,她也是这样,什么都没有做错,只是接下了一个看似再正常不过的委托,然后莫比昂残存的意志便撕裂了她的躯体。
莫比昂在被追杀之前也是这样,什么都没有做错,只是活在了深海里,然后猎杀者的舰队便来了。
被命运选中,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却要承受一切后果的存在。
缇雅慢慢地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