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层中,白禹穿过了露天甲板,而在物质层,他的投影同样从舱门走向了船首,中间隔着上千个人。
当他的身影从人群中走过时,甲板上的乘客们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一个老人,他坐在甲板靠边的位置上,裹着一条从客舱里扯出来的毯子,白发凌乱,脸上带着一整夜的疲惫,但当他看到那道身影从面前走过的时候,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声的感召,下意识地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露天甲板上一千多个人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全部站了起来,看向了船首那道身影。
而在他们之中,在他们的身旁,在普通人看不见的灵性视界里,两千三百零一道虚影也同样站立着。
七百年前以身殉道的英灵,与七百年后劫后余生的生者,在这一刻面朝着同一个方向。
过去与现在,牺牲与救赎,于此重合。
最终,白禹走上了露天甲板的最前端,他站在船首,迎着肆虐的狂风与漫天的迷雾,缓缓举起了手中的渊昼。
左手背上的圣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古老而庄严的方鼎印记在虚空中清晰可见,宛如一轮在深海中升起的骄阳。
赤金色的光柱从杖首冲天而起,穿透了迷雾海上空厚重的雾层,穿透了灵魂层与物质层之间最后的壁障,如同一柄刺穿了黑夜的长矛,直刺苍穹。
伴随着莫比昂虚影最终的长鸣与消散,星屑上升,光雨落下。
漫天的金色星屑与灰蓝色光雨在迷雾海的上空交织,
汇成了一片绚烂而浩瀚的光之海洋。
星落如雨。
***
深海之上,迷雾翻涌。
天命联邦运输舰寒鸦号正停留在不朽海神号前。
准确的说,是将不朽海神号包围的迷雾之前。
迷雾海广袤无垠,同时因为迷雾海的特性,救援几乎不可能及时到达,一般而言,若是遇到事故,会优先调配最近的官方船只前往事发地点展开救援。
天命联邦海事管理局在十个小时前接到了不朽海神号的最后一次例行通讯,此后便再无信号,在确认失联后,第一时间调派了距离最近的寒鸦号前往核实情况。
然而当寒鸦号抵达最后已知坐标时,迎接他们的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灰白色迷雾。
迷雾遮天蔽海,将一切都吞没在了灰暗之中。
寒鸦号的探测设备在靠近雾墙的那一刻便全部失灵,通讯频道里只剩下令人牙酸的雪花噪音,导航仪上的数字疯狂跳动,随后归零。
舰长下令在雾墙外围待命,通讯官开始以每三十秒一次的频率向迷雾内部发送信号。
一分钟。
十分钟。
三十分钟。
始终没有回应。
通讯官的声音越来越紧张:“舰长,联络不朽海神号已满四十七分钟,所有频段均无应答。最后通讯窗口还剩三分钟,如果依然无法建立联系,按照预案......需要返航上报。”
返航上报。
舰长知道那四个字意味着什么,基本上就等于放弃。
等联邦舰队集结完毕再来的时候,不朽海神号上三千多条人命大概率已经变成了海事档案里的一串数字。
这就是迷雾海的事故率低的真相,那些将迷雾海航运贸易吹上天的商人们不会告诉投资者们,迷雾海的事故率确实不高,但一旦出现,死亡率几乎是百分百。
舰长盯着舷窗外那堵灰白色的雾墙,沉默了很久。
“掉头。”舰长突然开口。
舰桥上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舰长?”副舰长试探着问道。
“掉头,正面朝向雾墙。”舰长一字一顿地说道,“通知轮机舱,主机推到最大。”
副舰长的脸色变了:“舰长,前面是迷雾。”
“我知道。”
“在没有导航的情况下盲入迷雾,寒鸦号自身都可能——”
“我知道。”舰长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但若是我们就此离去,余生都会因为今天的举动而后悔。”
“我不希望余生都在悔恨中度过,救助海难者,这是我第一次成为海员时便立过的誓。如果今天是我在这迷雾中,要是有人愿意穿过迷雾来救我,我想,我一定会爱上他的。”
副舰长沉默了一瞬后,无声地叹了口气:“你又不是大波浪美妞,谁会要你的爱啊?”
说是这么说,但副舰长依旧转过身,一把抓起了全舰广播的麦克风,按下了红色的全频段播报键。
“全舰注意,这里是副舰长,取消返航预案。”
“目标,正前方迷雾墙,各部门准备迎接强力冲击,轮机舱,关闭所有限流阀,主机过载,最大推力。”
在极其短暂的死寂之后,整艘寒鸦号里爆发出轰然的应诺声。
庞大的钢铁舰身在海面上划出一道汹涌的白色尾迹,寒鸦号完成了决绝的掉头,将原本准备驶向安全海域的舰艏,对准了那面宛如叹息之壁的灰白色雾墙。
引擎瞬间攀升到了极限,整艘运输舰的骨架都在庞大的推力下剧烈震颤,这头钢铁巨兽正在海面上全速冲刺,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义无反顾地撞向迷雾海最可怖的迷雾。
舰桥上,红色的警报灯疯狂闪烁,将每个人的脸庞映得通红。
通讯官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听着耳畔那震耳欲聋的引擎嘶吼,感受着脚下甲板的震颤,他只觉得胸腔里一阵热血上涌,连呼吸都变得灼热且滚烫。
但在这种几乎要让人发狂的悲壮氛围中,他依旧在尽着自己作为通讯官最后的职责。
“不朽海神号,不朽海神号,这里是天命联邦运输舰寒鸦号,请回答。”
雪花噪音。
“不朽海神号,这里是寒鸦号——”
寒鸦号的舰首已经快要触及迷雾的边缘了,灰白色的雾气翻卷着朝船头涌来,像是一头张开大嘴的巨兽。
通讯官死死盯着屏幕,连呼吸都停滞了,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剧烈撞击与未知的死亡。
然而,预想中的黑暗并没有降临。
“舰长.......快看前面!”领航员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
通讯官猛地抬起头,舰长和副舰长也同时死死盯住了全景舷窗。
异变突生。
就在寒鸦号的舰艏即将撞碎第一缕灰白雾气的那一刹那。
迷雾中亮起了光芒。
覆盖方圆数海里,浓重得仿佛能吞没一切生灵的灰白色雾墙,在同一时间,从它的最深处被一股不可思议的光芒彻底照亮。
光芒带着庄严而神圣的赤金边缘,浩荡的光辉宛如一颗沉睡在深海的骄阳骤然苏醒,以排山倒海之势从迷雾的最中心涌出。
光芒在扩散。
迷雾在败退。
那些笼罩了迷雾海不知多少个世纪,除了等待其自己消散外没有其余干涉手段的迷雾,在这摧枯拉朽的赤金光芒面前,如同脆弱的薄纱一般被破开,最终彻底消散在天地之间。
迷雾彻底退去。
露出了深邃幽蓝的海面,也露出了迷雾之后的不朽海神号。
那艘七百多米长的钢铁巨轮,此刻正安静而平稳地浮在清澈的海面上。
它洗去了所有的破败与阴森,庞大如山岳的船体表面,正流淌覆盖着一层柔和而纯净的淡蓝色微光。
而在那巨轮船头的最高处,站着一道身影。
一个被万丈白光层层包裹的挺拔身影。
他高高举着一根手杖,那撕裂了整片迷雾海的浩荡光芒,正是从那杖首倾泻而出,不仅击碎了亘古的迷雾,更彻底照亮了这片无垠的海域。
也就是在这一刻。
远处的海平线上,一缕真正的晨光悄然浮现。
那压抑了无数个日夜的灰蓝色天幕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裂隙,第一抹橘红色的朝阳从那道裂隙中溢了出来。
温暖的天光倾泻而下,洒在了退去迷雾,波光粼粼的海面上,洒在了不朽海神号那泛着淡蓝色微光的钢铁船壳上,也披在了那位站在船头的人影身上。
舰长站在舷窗前,一动不动。
在迷雾海航行了这么多年,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迷雾海露出这副模样来。
不只是他,寒鸦号的全体船员都亲眼目睹了这一幕,这一幕大概会成为他们人生中印象最深刻的记忆。
晨光漫过了海平线。
天光破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