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质层。
不朽海神号内部。
龙骨区域。
黄泽灵还在对龙骨进行干扰。
尽管从塞缪尔那边得知了莫比昂正在死去的消息,但黄泽灵依旧丝毫不敢懈怠,毕竟谁知道这个死去的过程会持续多久?
所幸的是,不朽海神号的反击确实在变弱,自从龙骨的脉动从暗红色变成淡蓝色之后,船体的攻击频率就在持续下降,像是一头垂死的巨兽在逐渐失去挣扎的力气,否则他们撑不到现在。
即便如此,龙骨区域的情况依旧称得上惨烈。
马库斯站在黄泽灵身前两步的位置,左臂吊在身侧,已经彻底使不上力了,制服从左肩到腰间被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了底下几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塞缪尔的状况也好不到哪里去,长袍早就碎成了布条,挂在那具暗灰色改造甲壳上随风飘摇,腹部那个被管道洞穿的伤口渗出暗灰色的体液,甲壳表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凹痕和裂纹,有几处裂得很深,能看到里面灰白色的骨骼。
保镖们已经基本失去战斗能力,围成一圈苟延残喘。
所有人都在等,等灵魂层那边的结果。
黄泽灵咬着牙,将灵力继续注入龙骨,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但只要灵魂层那边还没有传来确切的结果,他就不会松手。
就在这时,黄泽灵感觉到身前的龙骨中似乎发生了某种异变,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道赤金色的圣光便骤然自龙骨最深处迸发而出。
那光芒起初只是一抹微光,但刹那间便化作燎原之势,以不可阻挡的磅礴威严席卷了整个龙骨空间。
圣光所到之处,龙骨上残留的暗红色纹路迅速消退。
不朽海神号在恢复原状。
马库斯原本正在用仅剩的右手作战,他的面前,一根如巨蟒般扭曲的活化管道正准备向他发起绞杀,然而,就在那根管道裹挟着劲风即将砸下的前一瞬,圣光如海啸般横扫而过。
那根活化管道表面的暗红色光芒迅速黯淡下去,随后重重落地,化作了一截再寻常不过的管道。
马库斯依然维持着紧绷的防御姿态,有些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他环顾四周,那些原本长满扭曲肉芽的舱壁,正在圣光的沐浴下迅速褪去暗红,恢复原样。
一向冷峻坚毅的马库斯,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了一丝茫然。
什么情况?
塞缪尔站在稍远的位置,背靠着一堵已经停止蠕动的墙体。
他看着那道从龙骨深处涌出的赤金色光芒,神情恍然。
难道说,他们真的成功了?
仅凭三个人?
两个二阶,一个灵体,就这样闯进了一头远古巨兽的灵魂深处,将其击败,拯救了不朽海神号?
七百年前,天命联邦付出了两千三百条人命的代价才将莫比昂弑杀,正因如此,塞缪尔才会做出牺牲一船人阻止莫比昂复苏的判断。
反正都是死,不如有价值的死,避免更大的牺牲。
可现在,他那基于绝对理智的残酷判断,被这不可思议的光芒彻底击碎了。
塞缪尔的眼睛里映着赤金色的倒影,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了头。
赤金色的圣光继续蔓延。
从龙骨区域向上,穿过了最底层的轮机舱,如同退潮的逆流般从船体的最深处向上涌去,沿着每一条走廊,每一段楼梯,每一个舱室扩散开来。
所到之处,扭曲恢复,阴冷消散,船体一寸一寸地回归了它原本的样子。
而在那圣光最为耀眼的中心位置,有一道似曾相识的人影。
黄泽灵刚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抬起头来,便看见那圣光深处,隐约勾勒出了一道轮廓。
那身影正背对着他,踏着刚刚褪去扭曲血肉的钢铁阶梯,一步一步地向着上层甲板走去。
光芒实在太盛,让人无法看清那人的面容,但那熟悉的身形和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气场,黄泽灵可太熟悉了。
他下意识地往前探了探身子,连糊在眼角的血污都顾不上擦,唤了声:“小白?”
没有回应。
黄泽灵很快就反应了过来,白禹现在应该还在灵魂层中才对,这绝不可能是白禹本人走到了这里。
也就是说,他现在看到的只是投影。
白禹在灵魂层中的行动,穿透了两个世界之间的壁障,映在了物质层里。
这到底得做出了什么事情,才会产生这种程度的跨层投影?
他来不及想更多,因为那道身影已经从他面前走过了。
白禹的投影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沿着走廊向上走去。
而在那道身影的身后......
黄泽灵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到了。
在白禹身后的圣光深处,有无数道虚幻的身影在追随着他的脚步。
那些身影极淡极淡,淡到几乎与光融为一体,但黄泽灵是三阶的万灵术士,他的灵性感知远超常人,能隐约捕捉到那些轮廓的特征。
一道道虚影在圣光中排成了队列,跟在白禹身后向上行进。
而在他们所有人的上方,一道庞大到让黄泽灵头皮发麻的灰蓝色虚影正在缓缓消散,那个轮廓太过庞大,更像是一座巍峨的山岳。
黄泽灵目送着那支无声的队伍从他面前经过,走向了通往上层的楼梯,一时失言。
马库斯见状,也大概猜到事情算是结束了,长呼了口气,走到了黄泽灵身边,灰蓝色的眼睛看着那道正在远去的光,拍了拍他的肩膀,感慨地说道:“看来你们的裁决官做到了,无想庭早有准备啊。”
马库斯想当然的以为无想庭早就知道不朽海神号的情况,并且准备了对应的手段,否则很难解释两个二阶是怎么杀死莫比昂的。
黄泽灵欲言又止。
有,有吗?
我们真有准备吗?
提前买了高额保险算不算?
与此同时,随着白禹的投影继续向上,圣光也继续扩散开来。
不朽海神号正在从一场噩梦中醒来。
被困在客舱中的乘客们看到了光。
圣光轻而易举地穿透了冰冷的钢铁墙壁,穿透了紧闭的厚重舱门,穿透了这艘船上一切有形与无形的阻隔,照进了不朽海神号的每一个角落。
他们所有人都在这片浩荡的光芒中看到了一道持杖的身影。
他正穿过空荡的走廊,穿过幽暗的楼梯,一步一步地向上走去,明明在现实的走廊中只有他孤身一人,但却仿佛簇拥着千军万马。
那道挺拔的身影被耀眼的光芒层层包裹着,没有人能看清他的面容。
但每一个注视着那个背影的人,心底都不可遏制地涌现出了一种奇怪却又无比笃定的感觉。
噩梦已经结束了。
最终,灵魂层中,白禹推开了最后一扇舱门,来到了露天甲板上。
西尔维娅依旧还在努力维系着他们与物质层的联系,她隐隐感觉到灵魂层中似乎发生了某些不可思议的事情,但她不敢赌。
露天甲板上的上千名幸存乘客沉浸在一种灰暗的安静中,有人裹着毯子瑟瑟发抖,有人向着所信奉的神祇祈祷,也有人抱着孩子轻轻拍着背。
原本忙的焦头烂额的李维此刻一头雾水地听着内部频道中的汇报。
什么叫有一道光正在走上来?
李维死死攥着对讲机,听着各个防线传来的语无伦次的汇报,只觉得手下这帮人是不是因为过度恐惧而产生集体幻觉了,他正准备破口大骂让他们清醒一点,守好最后的防线,频道中却突然传来了一个苍老却异常平和的声音。
“李总监,辛苦了。”
这是老船长的声音。
阿尔贝特坐在空无一人的主控室内,看着监控上白禹的投影,轻声说道:“已经可以不用再努力了。”
李维愣住了。
不是,船长你也跟着他们发疯?这艘船还有救吗?
还没等他开口询问,他就知道自己的手下和老船长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模样了。
因为白禹的投影已经来到了甲板之上。
西尔维娅也在同一时间感觉到了,一下子明白了一切。
她看着那道从舱门口走上甲板的身影,终于放下了心,轻哼了一声。
“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害我白坚持了这么久。”
这大概是自登上不朽海神号以来,万灵圣女西尔维娅头一次说出了跟她的身份完全不相称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