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骨空间内,异变陡生。
白禹和林咲夜背后的庞大龙骨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嗡鸣,紧接着,暗红色脉动戛然而止,那股令人窒息的阴冷气息在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从骨节深处一点点渗透出来的微光。
那是一种纯净温柔的淡蓝色。
蓝色的光晕如流水般洗刷过庞大的龙骨表面,将这具承载了七百年诅咒的钢铁与骨骼的结合体,染上了属于缇雅的颜色。
莫比昂终于迎来了它渴求的沉眠,而缇雅成为了不朽海神号新的灵格。
白禹和林咲夜站起身,看向了眼前的这一幕,虽然尚不清楚情况,但看起来缇雅似乎已经成功了。
然而,还没等白禹松一口气,一场更为恐怖的风暴降临了。
莫比昂的灵魂本源虽然消散解脱,但它灵魂深处所盘亘的怨念也随着它的消散而析出。
如果说白禹之前在灵魂层中斩杀的两千三百零一个潜意识化身是天命联邦军人们的怨念,那么此刻析出的才是莫比昂真正的怨念。
其超越了之前白禹在灵魂层中斩杀的所有化身的总和,即使因为莫比昂的解脱而消散了许多,但规模与烈度依旧比之前的总和还要多出数倍。
无形的怨念化作了漆黑的洪流,在这片空间中疯狂咆哮,席卷着龙骨空间中的一切,淡蓝色的微光在黑色洪流的冲刷下忽明忽灭,如同风暴中摇摇欲坠的烛火。
林咲夜的秩序领域在怨念洪流触碰到边缘的一瞬间就碎了,书册上的文字全部黯淡,她闷哼了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线,身形踉跄着后退了半步。
白禹一把扶住了她的肩膀,将她稳在身后。
然后他松开手,转过身,面向了那片翻涌咆哮的漆黑洪流。
怨念没有立刻涌入他的体内。
跟之前不同,之前斩杀潜意识化身后,怨念会径直钻入击杀者的身体里,那是灵魂层的规则在自动运作。
但此刻析出的莫比昂本源怨念并没有被这条规则所约束,它们只是在龙骨空间中翻滚着,咆哮着,如同一头失去了笼子的困兽,在寻找宣泄的出口。
“白禹先生!”
缇雅的声音这时在龙骨空间内响起,带着急切与焦急,“我已经成功取代了莫比昂,但是,莫比昂的怨念太庞大了,我没办法控制住它们,这样下去,它们会穿过灵魂层的壁障,渗入物质层,侵蚀不朽海神号上每一个乘客。”
“请您想办法争取时间,我会尽力掌控不朽海神号,阻止怨念流转的!”
缇雅居然取代了莫比昂?
白禹看着漆黑洪流之后的淡蓝色龙骨,有些意外。
双方的体量如此之大,缇雅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他的思维一向跳脱,这时候心中所浮现的第一念头不是怎么从怨念手下活下来,而是缇雅这样子算不算是舰娘?
不过,缇雅既然能够取代莫比昂的话......
白禹很快就猜到了事情的大概情况。
既然如此,眼前的怨念或许还有另一种解法。
“缇雅,专心做你的事,尽快接管海神号的控制权。”白禹一步步上前,声音在风暴的呼啸中依然清晰,“这些怨念交给我就好了。”
“白禹裁决官?!”林咲夜擦去嘴角的血迹,看到白禹上前,瞳孔骤然收缩,错愕地说道,“你要做什么?!”
“让这群老朋友见个面罢了。”
白禹没有拔出渊昼,面对着那头咆哮的无形困兽,他只是平静上前,将自己投入了那迫近的风暴之中。
下一秒,白禹毫不犹豫地激发了之前在灵魂层中斩杀并吸纳的那天命联邦军人们的残存怨念。
原本在龙骨空间内无差别肆虐的莫比昂本源怨念,仿佛突然嗅到了同源的羁绊与宿敌的气息,猛地停滞了一瞬。
紧接着,所有的狂暴怨念如同决堤的洪水找到了宣泄的缺口,化作一道粗壮的漆黑龙卷,夹杂着毁天灭地的压迫感,朝着白禹的身体狂涌灌入。
“白禹裁决官!”林咲夜的惊呼声瞬间被震耳欲聋的怨念咆哮彻底淹没。
无尽的冰冷与疯狂在刹那间将白禹彻底吞没。
然而,预想中灵魂被漆黑狂潮绞碎的痛楚并没有发生。
在白禹的灵魂深处,那属于两千三百零一名天命联邦军人的残存怨念,与莫比昂那庞大无匹的本源怨念轰然相撞。
这两种在这片深海中纠缠,憎恨,折磨了彼此整整七百年的力量,在接触的瞬间,宛如两块残缺了七个世纪的拼图,在白禹的灵魂中严丝合缝地扣合在了一起。
刹那间,时空的界限在白禹的脑海中消融。
周围咆哮的漆黑洪流褪去了狂暴的表象,化作了无数光怪陆离的碎片。
七百年前,那场被历史的长河与深海的阴影共同掩埋的沉锚行动,终于拨开重重迷雾,将其惨烈而悲壮的全貌,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了白禹的面前。
他首先闻到的,是浓烈到化不开的硝烟与血腥味。
视野豁然开朗,那是一片被战火与鲜血彻底染红的汪洋。
天命联邦的钢铁舰队在惊涛骇浪中宛如一叶叶残破的孤舟,而在它们前方,是如山岳般翻滚的深海巨兽,那是尚未被束缚,不可一世的莫比昂。
白禹以一个绝对旁观者的视角,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看到了那些站在甲板上的天命联邦军人,他们都很年轻,脸庞被炮火熏得漆黑,但每个人的眼中都燃烧着火焰。
“为了联邦,沉锚!”
穿越了七百年的嘶哑怒吼在白禹的灵魂深处响起。
白禹看到了那堪称疯狂的战术,残破的战舰放弃了远距离炮击,化作一枚枚钢铁钉刺,在引擎过载的轰鸣声中,决绝地撞向莫比昂庞大的身躯。
他感受到了冰冷的钢铁强行打入巨兽血肉与骨骼时的撕裂剧痛,听到了莫比昂因为痛楚和愤怒而发出的足以掀翻海啸的狂吼。
他也看到了天命联邦的军人们在战舰碎裂的瞬间,用某种古老且残忍的术式,将自己的灵魂,血肉与战舰的残骸融为一体。
两千三百条鲜活的生命,化作了两千三百条诅咒之链。
军人们用自己的灵魂作为锚点,将莫比昂死死钉在了这片不见天日的海底。
巨兽在挣扎,它想要撕碎这些蝼蚁,但那些由灵魂铸就的锁链却越收越紧,最终,在莫比昂绝望的悲鸣与军人们视死如归的沉默中,这尊庞然大物与无数钢铁残骸一起,缓缓坠入了漆黑的深渊。
漫长的七百年囚禁开始了。
在那冰冷孤寂的深海空间里,军人们的灵魂无法往生,莫比昂的意志无法自由,他们在漫长的岁月中互相折磨,互相侵蚀。
天命联邦军人们的骄傲与决绝,在日复一日的痛苦中逐渐扭曲成了怨毒,而莫比昂的愤怒与不甘,也沉淀成了足以毁天灭地的漆黑怨念。
那是一场没有赢家的残酷牺牲,是一段被遗忘在深海七百年的血泪史诗。
在怨念风暴的中心,白禹宛如一座屹立不倒的礁石,他没有去抗拒这股足以让人发疯的庞大悲伤,也没有去以上帝视角评判当年这群人的对错。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承载着万钧的重量与跨越七个世纪的哀嚎,静静地看完了所有的故事。
当最后一幕深海坠落的画面在意识中缓缓淡去,肆虐的漆黑洪流也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狂躁。
狂风平息,漆黑褪去,在白禹的周围化作了淡淡的灰色虚影。
那是莫比昂庞大而落寞的轮廓,以及簇拥在它周围的两千三百零一道若隐若现的军人英灵。
似乎是因为第一次有人承受住了他们全部的怨念,他们不再咆哮,只是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