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禹缓缓睁开双眼，深邃的瞳孔中倒映着这片寂静的灰色虚影。
狂暴与杀戮的冲动已经彻底从这些残影中剥离，七百年的互相折磨，让军人们和莫比昂的灵魂都早已千疮百孔，疲惫不堪，他们此刻所爆发出的怨念，与其说是为了毁灭，不如说是一场跨越了七个世纪的悲鸣。
“七百年了。”
他率先看向那些年轻却早已满身沧桑的军人英灵，“天命联邦的战争早就已经结束了，你们的牺牲没有白费，这一切，我已经全部看到了。”
随后，他转过头，仰望向莫比昂那庞大而悲哀的巨兽轮廓，“而你也为那场本不该将你卷入的战争，付出了足够惨痛的代价。七百年的囚禁已经结束，捆绑你的锁链已经断裂。你的牢笼，今天也到此为止了。”
灰色的虚影们微微泛起波澜，没有声音，但白禹能感受到那股长久郁结于此的执念正在冰雪消融。
白禹平静地说道，“你们的故事，就交由我来铭记。”
“所以，不用再互相折磨了。”
“到此为止吧，你们都可以休息了。”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白禹手背上的圣印随之亮起。
中央那尊方鼎此刻宛如被重新唤醒的火种，赤金色的圣光随之洋溢。
圣光所至之处，怨念退散。
那股浩瀚的气息席卷过整个空间，因为终于有人听到了它们跨越七百年的声音，承接了所有的苦难，所以这些无处可去的庞大怨念，终于在白禹的包容下，心甘情愿地安静了下来。
区区一阶圣印是不具备这种能力的，是因为怨念认可了白禹，才会主动迎接圣印的净化。
莫比昂的巨大轮廓微微颤动了一下，灰色的虚影从边缘开始变得透明，像是清晨的薄雾被第一缕阳光触及后缓缓消散。
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白禹感觉到了一声叹息。
一头活了不知多少纪元的远古巨兽，在死后被囚禁了七百年之后，终于发出了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
两千三百零一道军人英灵的虚影同样在变淡。
但他们没有立刻消散。
他们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看着白禹。
白禹若有所感，转过身，握着渊昼，朝着来时的方向迈出了第一步。
身后，两千三百零一道虚影同时动了。
他们跟了上来。
白禹没有回头，只是一步步前进。
圣光从他的脚下向前蔓延，照亮了他走过的每一寸地面，那些龙骨空间中翻涌的暗红色脉络在圣光触及的瞬间安静了下来。
那些倒在地上，原本扭曲狰狞的潜意识化身的尸体，在圣光触碰到的那一瞬，突然变得无比清晰。
模糊的面容褪去了所有的戾气，露出了他们各自生前最真实的容貌。
年轻的，苍老的，平静的，甚至还有带着一丝释然笑意的。紧接着，这些身躯在光芒中崩解，化作无数晶莹的光点，汇入了白禹身后的虚影中。
白禹每走过一层，身后的队列就长一分。
那些躺在走廊里，楼梯间，餐厅中，客房里的尸体一具一具地在圣光中苏醒，露出各自的面容，然后加入了行进的队伍。
白禹走在最前方，他的身后是浩浩荡荡，宛如星河般的灵魂长列。
一人，一剑，万千英灵。
他就这样带着这支跨越了七个世纪的无声游行队伍，一步步前行。
林咲夜走在白禹的右侧，书册合在怀里，她没有开口说话，但白禹注意到她偏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列，抿了抿嘴，然后迅速转回了前方。
缇雅不在队列中，她已经是不朽海神号的一部分了，但白禹能感觉到她的存在，不朽海神号的气息正逐渐变得亲切而又温柔，这证明缇雅正在一步步掌握不朽海神号。
白禹走了很久。
灵魂层中没有时间的概念，但如果有的话，这段路大概是他走过的最漫长的一段。
最终，白禹走上了最后一段楼梯，推开了通往露天甲板的舱门。
灰蒙蒙的天幕出现在了头顶，灵魂层中那片没有光源的天空。
但此刻，那片天空不再是灰色的了。
白禹身上的圣光已经蔓延到了极致，从他的身体扩散到了脚下的甲板，从甲板扩散到了船壳，从船壳扩散到了整个灵魂层的边界。
整艘灵魂层中的不朽海神号都在发光。
赤金色的光芒将这艘困在灵魂最深处的巨轮照得通体透亮。
白禹站在船头。
身后的甲板上，两千三百零一道虚影排成了整齐的队列。
直到此刻，白禹才终于转过身，看向了虚影们。
狂风早已停歇，这片属于灵魂的灰暗天幕下，只有赤金色的圣光在静静流淌。
两千三百零一名天命联邦的军人英灵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们只是看着眼前这个承接了他们七百年苦难的青年，随后，动作整齐划一地抬起右手，在胸前重重一击。
这是一个古老的联邦军礼，跨越了七个世纪，献给为他们带来解脱之人。
白禹握着渊昼，神色平静而庄重，对着这支沉默的军队微微颔首。
“航程结束了。”他轻声说道，“回家吧。”
陆云霄的虚影向着白禹郑重致意，而后摘下了头上的军帽。
这仿佛是一道信号，下一刻，两千三百零一道虚影在圣光中轰然崩解。
他们化作了漫天璀璨的星屑，如同逆流的流星雨般冲天而起。
就在这漫天升腾的星屑中，那道如山岳般庞大的莫比昂虚影，也终于迎来了它的终局。
巨兽缓缓扬起了它那布满七百年岁月与伤痕的头颅。
这一次，不再是那声只有白禹能感应到的无声叹息。
“嗡——”
一声悠长空灵，宛如远古巨鲸般的长鸣，从灵魂层的最深处荡开。
这声长鸣中彻底褪去了曾经的狂暴与怨毒，只剩下斩断七百年枷锁的释然，以及一丝对这片汪洋的苍凉眷恋。
音波伴随着赤金色的圣光，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整个虚数空间。
在这声跨越纪元的长鸣中，莫比昂庞大如渊的身躯化作了最璀璨的光雨，与军人们的星屑毫无隔阂地交织在一起，汇聚成了一片属于灵魂的浩荡光海。
伴随着巨兽最后的绝响，白禹左手背上的方鼎圣印爆发出了一道前所未有的光芒。
这道光芒穿过了灵魂层与物质层之间那道无形的壁障，化作一场浩荡的光之雨，落向了现实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