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不朽海神号失踪了。
消失的无影无踪,没人能找到。
这对终渊执事局来说无疑是不可接受的,在他们看来,不朽海神号就是新生的莫比昂,必须彻底销毁,不给莫比昂死灰复燃的机会,结果一会儿的工夫船就不见了,难道还能自己长脚跑了?
面对魏斯的问题,白禹只是不置可否地说道:“莫比昂确实亲手被我净化了,这点我可以保证,但是不朽海神号为什么会消失,这我就不太清楚了。”
“或许是莫比昂在解脱前留下了什么意志吧,例如想要回家什么的。”
这个答案显然不能让魏斯满意。
魏斯凝视着白禹的双眼,缓缓说道:“根据塞缪尔与其余不朽海神号当事人的描述,在整次不朽海神号事件中起到至关重要作用的人还有一位,就是那位鲛人的灵魂,缇雅小姐。”
“按照您所说,缇雅小姐与莫比昂的意志共鸣后,成功劝说莫比昂选择解脱,那么在此之后呢?这位缇雅小姐如何了?”
“她本就是一道残魂,可能是被莫比昂的灵魂洪流所冲刷,再也无法维持了吧。”白禹不动声色地说道,“很可惜,明明她才是整次事件的最大功臣,却没办法沐浴胜利的荣光,我与她在莫比昂的灵魂层中并肩作战,感到十分遗憾。”
白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可奈何的事实。
魏斯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白禹的脸上,试图从这个年轻人的表情中读出一些什么。
但白禹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坦然,像是在谈论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这种坦然反而比任何精心构造的谎言都更难被拆穿,因为甚至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白禹说的也确实是实话,过去软弱的缇雅已经死去了,现在留下来的,是不再迷茫的异格缇雅。
魏斯低下头,翻了翻手中的文件,最终还是轻轻叹了口气。
“白禹裁决官,我必须坦诚地告诉您,终渊执事局对于不朽海神号的失踪非常重视。”
“即便莫比昂本身已经被您净化,但不朽海神号本就是它的躯体,一艘失去控制,搭载着六阶远古海兽遗骸为核心的巨轮,独自在迷雾海中游荡......这对于联邦的海上安全而言,是不可接受的隐患。”
白禹听懂了魏斯没有说出口的潜台词。
在终渊执事局的眼里,不朽海神号就是莫比昂的延伸。
莫比昂死了没关系,但它的尸骨还在,灵性残留还在,那艘船只要还存在一天,就代表着莫比昂有死灰复燃的可能性,哪怕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终渊执事局也不会允许它脱离掌控。
这就是终渊执事局的行事逻辑,沉锚行动的精神延续至今,任何与莫比昂相关的威胁都必须被彻底终结,七百年前是这样,七百年后还是这样。
白禹能理解这种逻辑,但理解归理解,他不打算因此改变自己的回答。
沉锚行动该结束了,再付出无谓的牺牲毫无意义。
“魏斯执事。”白禹看着对方,微微一笑,“我能理解终渊执事局的顾虑,但我能告诉您的就是这些了。莫比昂确实已经死了,这点我以裁决官的身份担保。至于不朽海神号为什么会自行离开,坦白说,灵魂层的规则本就充满了不确定性,我在里面待了那么久,也不敢说自己完全理解了其中的每一个细节。”
“我能够确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不朽海神号从此不会再对联邦造成任何威胁,这一点我可以保证。”
魏斯深深地看了白禹一眼,知道自己已经得不到更多的回答了。
先不说白禹在不朽海神号事件上的功勋,光是他裁决官的身份,就注定天命联邦不能对他用上诸如审讯等手段。
而且,这位裁决官可不是孤身一人,上面,不对,是外面还有人。
已经有天命联邦的高层隐晦地提点了终渊执事局,差不多得了,再查下去大家都不好看。
而魏斯自己也不希望对英魂们的救赎者做什么事情。
于情于理都不应该,那就这样吧。
魏斯沉默了几秒,最终微微点了点头,示意林娜将白禹的话记录下来。
“我理解了。”魏斯说,“感谢您的配合,白禹裁决官。”
他合上了文件。
该问的都问了,能拿到的都拿到了。
至于那些拿不到的,不是靠追问就能拿到的。
更何况,他没有追问的立场。
“联邦方面正在与无想庭沟通回程的交接流程,在此期间,您和您的同伴可以在联邦境内自由行动,我们会提供必要的协助。”
白禹点头表示知道了。
两位官员起身准备告辞。
临走前,魏斯停了一下,回过头。
“白禹裁决官,我想,沉锚行动在今天之后应该就正式宣布结束了,不过,如果您日后回忆起任何关于不朽海神号的细节,随时可以联系终渊执事局。”
白禹微笑着表示下次一定。
然后,魏斯做了一个白禹没有预料到的动作。
他再次将右拳抵在左胸前,向白禹欠身致意,比进门时更深了一些。
林娜也在同一时间做了相同的动作。
“再次感谢您,白禹裁决官。”
“或许您不太理解,但有很多人欠了您人情,天命联邦会铭记您的恩情。”
人情么......
白禹若有所思。
七百年前沉锚行动的参与者们显然不会全是什么孤家寡人,他们自然也有爱人,后裔,同袍,对于超凡者来说,七百年并非天堑,或许还有当时的亲历者活到了现在,或许还成了天命联邦中的重要人物。
如此看来,帮助英魂们解脱的白禹,的确替他们了结了一桩心愿。
白禹的恩情还不完。
不过,白禹倒是没有太在意这一点,他只是想做就做了,无心插柳柳成荫。
这份恩情能不能先兑现成报销,我觉得这比较重要......
白禹没有说什么漂亮话,只是平静地说道:“嗯,我想,他们已经回家了。”
魏斯微微一怔,随后郑重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林娜向白禹点头致意后也跟着走了出去。
随着门扉关上,接待室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白禹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向了窗外,落向了远处那片被午后阳光照亮的迷雾海海岸线。
其实,关于刚刚魏斯所问的那个问题,白禹说的确实都是实话,尽管是隐瞒了部分条件后的实话。
他还有一些小小的情况没说出来。
比如,缇雅目前的情况。
白禹闭上了双眼。
一种从灵魂深处延伸出去的联系,像一根无形的丝线,从他灵魂的最深处一路向外延伸,穿过了这间接待室的墙壁,穿过了海岸线上细碎的浪花,穿过了迷雾海表层翻涌不休的灰白色雾气,一直沉入了大海最深的地方。
丝线的另一端连着一艘巨轮。
或者更准确地说,连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