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霆骑士团第四旗团。
两千余名见习骑士,三百七十二名正式骑士,外加旗团长以下六名大骑士,构成了这道将红蕨学院牢牢锁死在港湾之内的铁幕。
封锁已经持续了五天。
五天之中,没有一只海鸟从封锁线上方飞过,没有一条鱼从封锁线下方游过,任何试图从港湾方向离开岛屿的活物,都会被封锁线上的骑士以箭矢击毙。
而在封锁线的对面,新月形岛屿的凹面港湾之内,红蕨学院的轮廓在灰雾中若隐若现。
学院依山而建,建筑群的主体是一片由深灰色石块垒砌而成的哥特式塔楼群,塔楼的尖顶高低错落,如同一排森然的骨指刺向天空。
塔楼之间以飞廊和拱桥相连,飞廊的立柱上雕刻着各种亡灵与骷髅的浮雕,年深日久之下已经被海风和灰雨侵蚀得面目模糊,但那些空洞的眼眶和龇牙的颅骨依然在灰雾中散发着阴冷的气息。
学院的外围环绕着一道由死气凝聚而成的防御结界,结界的颜色是一种病态的暗绿,与北烬海的灰色调格格不入,结界表面不时有暗绿色的纹路浮现,那是结界在持续运转的外在表现。
但仔细看的话,结界的表面已经出现了数道清晰的裂纹。
那些裂纹是天霆骑士团在过去五天中对结界进行持续骚扰的结果,算不上全力进攻,只是有规律地一下又一下敲打,就像是猫在玩弄一只已经被困住的老鼠。
他们并不急于一时,因为第四旗团的旗团长不是称号骑士,若是强攻,胜负犹未可知,所以他们只是将红蕨学院封锁了起来,等待第七旗团的支援。
第七旗团的旗团长是天霆骑士团近年来最耀眼的新星,年纪轻轻就成为了称号骑士,据说已经被天霆骑士团的团长视作继承人,等第七旗团到了,两个旗团合力,一波总攻就能将这座学院连同它的死气结界一起劈成飞灰。
反正这群巫师又不敢离开结界,第四旗团可以说是游刃有余。
红蕨学院对此情况心知肚明。
学院的主楼大厅之中,一个身影正站在一面巨大的落地窗前,透过暗绿色结界的光幕注视着港湾外那道封锁线。
赛林·夜蕨。
红蕨学院的院长,夜崔斯的关门弟子,称号巫师。
他的外貌看上去不过四十来岁的样子,面容清瘦,肤色是一种不太健康的苍白,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眶之中,瞳孔的颜色是一种极浅的灰绿,与其说是活人的眼睛,不如说更像是某种两栖爬行动物的竖瞳。
他的灰白色头发如同一蓬干枯的野草,随意地披散在肩上。长期接触负能量导致他的身体状况很差,不过对于一位亡灵系的称号巫师来说,身体无关紧要,他随时都能够为自己更换适合的器官。
身上穿着的是一件做工考究但颜色沉闷的深灰色法袍,法袍的下摆刺绣着密密麻麻的骷髅纹路,领口处别着一枚红蕨形状的铁质徽章,那是红蕨学院院长的象征。
赛林·夜蕨的身后,几名红蕨学院的大巫师正在低声争论着什么,语气急促而焦躁,不时有人提高了声音,又被旁人压了下去。
“院长大人,我们必须做出决定了!”
一个声音从争论中脱颖而出,是一名身着暗红色法袍的中年巫师,面色铁青,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天霆骑士团的增援最多还有两天就到了,一旦两个旗团合力攻城,我们的结界撑不过半天!”
“院长大人,是战是逃,您给个准话吧!”
赛林没有转身,只是微微偏了偏头,露出了半张苍白的侧脸。
“逃?”
他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那是一种奇特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从地底深处的墓穴中传出来的回响,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阴冷气质。
“往哪逃?”
赛林转过了身,灰绿色的竖瞳扫过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港湾被封了,天上有天霆骑士的巡逻队,海底有他们布下的探测阵法,连一条鱼都游不出去。”
“你们以为只要逃出去就安全了吗?逃到哪里去?北烬海到处都是修士会的舰队,其他学院自身难保,你们觉得谁会收留我们?”
“还是说,你们打算像丧家之犬一样在海上漂着,等着被修士会的巡逻队一个个捞起来烧了?”
大厅内鸦雀无声。
没有人敢接话。
即使因为生死迫在眉睫而暂时冲昏了头脑,但在赛林面前,巫师们还是不敢放肆。
亡灵系的巫师可都不是什么善类,每个巫师手上都沾染不少生命,毕竟,亡灵巫师不去研究尸体,又该怎么进步?
至于尸体要是不够了该怎么办嘛......
只要制造尸体就行了。
赛林能够成为称号巫师,杀过的凡人,骑士,乃至巫师都不在少数,大敌当前,赛林杀几个不长眼的巫师祭旗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赛林看着这些在他的淫威下沉默的面孔,嗤笑了一声。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你们觉得赢不了,觉得我在逞匹夫之勇,觉得与其在这里等死不如想办法找一条活路,但我偏要带你们去杀光那群修士会的走狗。”
“吾师夜崔斯大人,当初在第二次巫火战争中,亲手覆灭了数十座属于修士会的城池,令修士会闻风丧胆,整个北境为之震颤。”
“如今不过是两个旗团罢了,又有何惧?”
赛林的声音回荡在大厅之中,掷地有声。
但在场的巫师们虽然表面上不敢反驳,心中却在暗自腹诽。
风水轮流转,现在哪还是巫火战争的时候?
当年巫师联盟鼎盛时期,背后有救主坐镇指挥,十三贤座齐聚,巫师军团的兵力与修士会不相上下,那才有资格跟修士会打正面战争。
如今呢?
巫师联盟四分五裂,各个学院各自为政,连一场像样的联合作战都组织不起来,拿什么去跟修士会的精锐骑士团正面对抗?
而且说到夜崔斯的那些所谓的赫赫战功......
在场的几个年纪较大的巫师心知肚明,那些战绩的水分大得能淹死人。
夜崔斯在第二次巫火战争中覆灭数十座城池的壮举,仔细一推敲就会发现问题。
那些城池绝大多数是已经被巫师联盟的主力部队攻克之后,夜崔斯才带着他的亡灵军团姗姗来迟的。
说白了,他压根不是在攻城,只是在屠城。
别人打下来的城池,他跑过去用亡灵术法将城中残存的平民与伤兵尽数屠戮,然后将尸体炼制成新的亡灵仆从补充自己的军团。
这种行径在当时引起了极大的争议,据说救主在得知此事后,差一点就要在军中将夜崔斯当众处死以正军法。
只是,还没等到那一刻,救主就......
从某种意义上说,夜崔斯大概是十二位贤座中投赞成票投得最积极的一个,毕竟救主若是不死,等着他的就是军法处置。
所以这位亡灵大师的赫赫战功,在知情者眼中不过是一个靠屠杀平民来刷战绩的笑话,而他背叛救主的动机也不是什么为了巫师群体的存亡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纯粹就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命。
只是这些话没有人敢当着赛林的面说出来。
赛林是夜崔斯的关门弟子,在他面前质疑夜崔斯的战功,无异于自寻死路。
赛林知道这些巫师在想什么。
他不在乎。
师尊的名声好不好听,跟他赛林·夜蕨有什么关系?
师尊教给他的亡灵术法是真的,师尊留给他用来建造红蕨学院的宝物是真的,这就够了。
至于师尊当年到底是怎么打的仗,是攻城还是屠城,是英雄还是屠夫,那是死人的事情,跟活人无关。
赛林只关心一件事,活下去。
带着红蕨学院活下去。
“去。”
赛林淡淡地开口了,“集结所有巫师,准备出院作战。”
出院作战?!
巫师们无法理解,固守学院尚且有一线生机,出去作战岂不是自寻死路么?
那名暗红色法袍的中年巫师瞪大了眼睛,“院长大人,外面可都是天霆骑士团的人......”
“我说了集结,在这里等死才是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唯有先歼灭修士会的人,才能争取到时间,取得一线生机。”赛林打断了他,灰绿色的竖瞳微微眯了起来,“我已经联系了一位旧友,他已经到了。”
这句话让在场的巫师们微微一愣。
旧友?
在这种时候,还有人愿意来红蕨学院?
赛林没有解释那位旧友是谁,只是转身重新面向了窗外的灰色海面,语调平缓,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笃定。
“修士会将我们当作待宰的羔羊,认定我们只能瑟瑟发抖,不敢反抗,只能龟缩在学院之中苟延残喘,那我偏要让修士会尝尝我的亡灵术法。”
“呵,天霆之雷克斯么?也不过是个称号骑士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