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烬海,西南海域。
灰黑色的海水在灵格载具的两侧无声地流过,如同一匹匹被剪裁整齐的暗色绸缎,在深海中向后铺展,不留一丝褶皱。
载具依旧保持着海洋形态,梭形的车身在水面以下约五百米的深度匀速滑行,尾鳍的摆动频率已经从巡航时的舒缓节奏降低到了近乎静止的程度,整体速度放慢了许多,只靠着惯性与微弱的灵性驱动向前漂移。
一天半的时间转瞬即逝,目的地已经近在眼前。
车厢内部,白禹通过缇雅共享过来的视野,审视着前方灰蒙蒙的海域。
在视野尽头,一座岛屿的轮廓正从灰色的水雾中逐渐浮现出来。
凹面朝东,凸面朝西,如同有人从北烬海的海床上捞起了一弯暗沉的月牙,扣在了灰白色的海面上。
新月形的凹面,也就是港湾所在的东侧,水面平静,灰黑色的海水如同一面蒙了灰尘的铜镜,几乎看不到任何波浪的起伏。
两侧的岬角将港湾内的海域与外围的海况隔绝开来,只在正东方向留下了一道约三百多米宽的入口。
而那道入口此刻正被战舰堵得死死的。
白禹看到了战舰群。
铁灰色战舰形成了三道封锁线,由外而内,间距均匀,如同三道钢铁铸成的项链扣在了港湾的咽喉上。
每一艘战舰的甲板上都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影,虽然看不清面孔与细节,但白禹能够感受到那些人影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波动。
那是呼吸法运转时特有的气韵,整齐划一,如同心跳。
两千多个心跳汇聚在一起,在万象灵枢的感知中形成了一片沉闷而压迫的低频震荡,像是远处传来的闷雷在海面上方连绵不绝地滚动。
岛屿凸面一侧的轮廓是连绵不断的悬崖峭壁,黑色的岩层在海浪与风蚀的双重打磨下变得刀削斧劈般陡峭,崖壁上几乎看不到任何植被,只有一些苔藓与地衣在岩缝中顽强地攀附着,从远处看去像是一面巨大的黑色城墙上渗出了几缕不祥的霉斑。
而在这面黑色城墙的脚下同样停泊着战舰群,将这一侧看似不可能有人出入的海域也牢牢钉死了。
这就是天霆骑士团的第四旗团,只是远远望去就令人心生畏惧,在第一次巫火战争的时候,很多巫师几乎是看到修士会排出的军阵就望而生畏,甚至还有溃逃的。
没办法,修士会跟巫师的组织度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毕竟铁血修士会上面是真有神,既然如此宗教疯子打起仗来那是真不要命的。
至于巫师么......
白禹只能说,流浪数万年的智慧是这样的。
载具悬停在了距离封锁线外围约四海里的位置,这个距离足够安全,灵格载具在海洋形态下的存在十分微弱,灵格的仿生外壳几乎完美地融入了周围的海水环境之中。
除非天霆骑士团能从成千上万条鱼中找到有点不一样的那条,否则他们不可能在这个距离上察觉到九川小队的存在,即使是骑士团布下的检测阵列,也更多是检测从水上进入水中,没有太往下面布置,那完全没意义。
当然,保险起见,白禹还是让载具保持在深水区,不冒出水面。
仔细查看了红蕨学院周围如今的情况后,白禹将随身携带的那份北烬海详图在长桌上铺开,对照着实际景象进行校准。
救主派情报上标注的封锁态势与实际情况基本吻合。
整座岛屿被修士会的战舰封锁,每道封锁线由十五至二十艘战舰组成,战舰之间的间距大约在一百五十米到两百米之间,这个间距既不会因为太密集而导致战舰之间互相遮挡射界,又不会因为太稀疏而留下足以让一艘小型船只突破的缝隙。
每隔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最外围的封锁线会有两到三艘战舰从编队中脱离,沿着一条固定的航线向外围巡逻一圈后再归队,这种轮替式的巡逻模式保证了封锁线始终处于警戒状态的同时,又不会因为所有战舰都固定不动而产生感知盲区。
同时,在更高的空域中,缇雅还捕捉到了数道微弱但规律的气息波动,那是天霆骑士团的空中巡逻队。
他们骑乘的是紫电芙,在灰色的低云层中穿行,每隔固定的时间就会从云层下方探出,绕岛一周后再收回云中,像是一只只在空中定时巡逻的紫色鹰隼。
紫电芙作为芙芙兽的变种,不仅能够作为陆地坐骑冲锋,也能够作为天空坐骑占领制空权,比起铁血芙还要精贵上数十倍,也就是天霆骑士团这种精锐骑士团能够配备了。
白禹用了大约一刻钟的时间将整个封锁态势的运转规律摸了个大概后,做出了判断。
“天霆骑士团不愧是修士会的精锐。”
白禹对队友们说道,“第四旗团从完成封锁到现在应该已经五天了,但他们完全没有贪功冒进,而是在等待第七旗团的支援。”
“这意味着他们很清楚自己的定位,只要红蕨学院的巫师们一个都跑不掉,那功劳就已经到手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留给第七旗团来一起拿就行了,没有必要为了抢功而冒险。”
“换做猎犬骑士团的那群莽夫,恐怕第一天就嗷嗷叫着冲上去了。”
这是一支纪律严明到近乎冷酷的军队。
不贪功,不冒进,不浪费一兵一卒在无意义的消耗上。
作为敌人来说,这种冷静而有耐心的对手往往比暴躁冲动的对手更加可怕,因为你永远抓不到他的破绽,他会用最小的代价,在最合适的时机,以最大的力量碾碎你。
而对于九川小队来说,这自然不是好消息,毕竟在修士会眼中,他们同样也是需要被净化的异端。
“暂时只能等。”
白禹收起了地图,无奈地说道,
“现在冒头的话,修士会会把我们当做红蕨学院的援军,红蕨学院也会把我们当成敌人。在两边的眼中我们都是不明身份的入侵者,先打了再说,到时候里外不是人,被内外夹击可就不妙了。当然,我们也确实不是他们的朋友。”
“只有等到双方真正交战,局面乱起来之后,才有我们的机会。”
没有人对此提出异议。
枪打出头鸟这个道理不需要白禹多加解释,在座的都是经历丰富的超凡者,对于什么时候该动什么时候该等有着清醒的认知。
伊悯更是干脆利落地直接进入了下一个环节。
她取出了一只深棕色的皮质药箱,箱盖掀开后,内部是一排排嵌在软质填充物中的小型药剂瓶,瓶身上贴着手写的标签,每一个标签上都注明了药剂的名称,用途与使用方法。
“我这段时间做了一些药剂,可以在战斗中即刻使用,现在正好分给大家。”
伊悯一边说着,一边开始从药箱中挑选药剂,按照不同的组合分成了数份,分别递给了白禹和灵霜阙,然后一一介绍了起来,“这是止血凝伤剂,外伤用的,不管是刀伤箭伤还是被雷霆灼伤,直接涂抹在伤口上就行,三秒凝固。”
“这是灵力回涌丸,灵力消耗过大时服用,入口即化,能在短时间内回复约两成的灵力储备,一次战斗中最多服用两颗,多了身体会出现排异。”
“这是净毒散,北烬海的环境本就充斥着各种浊气与死气残留,红蕨学院又是亡灵巫师的学院,进去之后接触到负能量污染的概率很高,这个含在舌下,可以在一定时间内抵御负能量侵蚀和毒素入体。”
“这是......”
总之,无所不包,伊悯基本上把所有情况都考虑了进去,要不是她现在还做不出复活药来,白禹毫不怀疑伊悯会给每个队友配备上一瓶来。
将药剂分发完后,伊悯从药箱的底层取出了另一组药剂,这些药剂的瓶身颜色与之前的不同,是一种透着隐约灰白色荧光的骨质容器,瓶口以黑蜡密封,蜡封上还刻着细小的纹理。
“灰誓,你的情况跟他们不一样,普通的止血剂和灵力回涌丸对你没有效果,你的身体不以血液循环和灵力流转为基础运作,所以我给你单独配了一组。”
她看向了雅洛,将那几个骨质瓶递了过去。
“这是魂焰凝固剂,如果在战斗中你的魂火受到冲击出现了不稳定的迹象,将瓶中的药粉服下,可以在短时间内稳定魂火的波动。”
“另外这两瓶是灵骨修补膏,你的躯体如果出现了物理性的损伤,涂抹在受损处即可,它会在十息之内填补裂痕并暂时恢复结构强度。”
在这段时间的相处中,灵霜阙也已经知道了雅洛的亡灵身份,所以已经不需要刻意避开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