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以往的战例中，这一手几乎等同于对亡灵大军的降维打击。
然而此刻，雷光弹将整片海域照得如同正午，那些骷髅兵却没有溃散。
它们的动作确实受到了影响，行进的步伐变得迟缓了几分，骨架上的暗红色光晕在雷光的直射下黯淡了一层，一些最脆弱的幽魂发出了无声的嘶鸣，半透明的身躯变得愈发稀薄，整支亡灵大军看上去都萎靡了不少。
但它们没有溃散，没有一具亡灵在雷光下被净化。
血河所赋予的那层暗红色光晕如同一道无形的屏障，替这些本该被雷光当场净化的低阶亡灵挡下了致命的一击，将足以令它们灰飞烟灭的雷霆之力削弱到了仅仅使它们行动迟缓的程度。
原本在天霆骑士团面前不堪一击的亡灵大军获得了正面冲锋的资格。
光幕中，十数艘满载亡灵的幽灵船正迎着漫天雷光冲向排成迎击阵列的铁灰色战舰群，双方之间的距离在急剧缩短。
幽灵船队呈锋矢阵型，一艘体型最大的幽灵战舰居于最前方，担当箭头，其余船只在其两翼依次展开，如同一柄张开的骨扇，扇面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数以千计的亡灵。
封锁线上的骑士们没有坐视亡灵船队靠近。
旗舰上的大骑士率先发难，各舰甲板上的骑士们纷纷响应，弩箭，投矛，凝聚了雷霆之力的斩击波，数以百计的远程攻击在短短几息之间织成了一面密不透风的火力网，带着刺目的雷白色光芒砸向了那些幽灵船。
第一轮齐射命中了箭头位置的那艘幽灵战舰。
雷光在船身上炸开，甲板上有数具骷髅兵在雷击中被打散了骨架，碎骨飞溅。
但也仅此而已。
覆盖在幽灵船外壳上的那层死气护膜在遭到攻击的瞬间骤然增厚，原本只是薄薄一层的暗绿色光膜迅速膨胀成了一面半透明的死气护盾，将整艘船笼罩在了其中。
后续的攻击如同砸在了一堵弹性极强的墙壁上，雷光在护盾表面炸出一圈圈涟漪，却无法穿透，斩击波被死气消融了大半的威力后变成了无害的余波，弩箭更是在触及护盾的瞬间便被腐蚀成了一截截锈铁。
不只是首舰，其余幽灵船上也在同一时间升起了同样的死气护盾。
隐藏在亡灵之中的巫师们举起法杖，各自为自己所在的船只维持着护盾的运转，暗绿色的光芒与天空中雷光弹的雷白色交相辉映，将整片战场渲染成了一幅诡异的双色画卷。
天霆骑士团的远程火力被死气护盾拦下了大半。
剩下的小半虽然突破了护盾，但在血河的加持下，被击毁的亡灵很快就被后方源源不断涌上来的骨架填补了空缺，就像是朝着一片沼泽地里倒水，倒进去多少就被吞没多少，完全看不出削弱的迹象。
一百米。
五十米。
就在双方即将碰撞的最后一刻，首艘幽灵战舰的船首上，一道身影动了。
那道身影将右手缓缓按向了脚下的船板。
下一瞬，海面之下的世界发生了剧变。
从幽灵战舰正下方的深海之中，无数道暗绿色的锁链破水而出。
那些锁链由纯粹的死气凝聚而成，每一节链环都有成人手臂粗细，链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在血河的光芒下泛着幽冷的暗红色微光，如同一条条从深渊中伸出的死神手指。
锁链的数量多到了令人窒息的地步。
数十条，上百条，从海底的黑暗中接连不断地涌出，在迎击阵列最前方的三艘战舰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像一张无法挣脱的巨网一样将它们缠裹得严严实实。
锁链缠上了船舷，缠上了桅杆，缠上了龙骨，甚至缠上了甲板上来不及躲闪的骑士们的四肢与躯干。
然后，锁链开始收紧，将整艘船向下拖拽
三艘战舰在同一瞬间发出了木材断裂与金属扭曲的刺耳声响，舰身在锁链的拖拽下急剧倾斜，海水从被扯裂的船舷缺口中涌入，甲板上的骑士们拼命催动呼吸法试图挣脱锁链的束缚，雷光在锁链上炸出了一串串火花，却无法将其斩断。
死气沿着锁链向战舰上蔓延，所到之处，铁甲锈蚀，木板腐朽，旗帜化灰。
而更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在同时发生着。
那些被锁链缠住的骑士们，他们的甲胄在死气的侵蚀下并没有像战舰的船壳那样腐烂脱落，而是以一种诡异的方式与他们的皮肤融合在了一起，铁与肉之间的界限在死气中迅速模糊，变成了一种灰白色的不明物质。
骑士们的挣扎在变弱，他们的身体正在发生不可逆的改变。
甲胄下方露出的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血色，从健康的小麦色变成惨白，再从惨白变成一种只有死人才会有的灰青色，血管中的血液在干涸，瞳孔中的神采在消散，呼吸法的气韵在衰竭。
而在他们的眼眶深处，一点微弱的幽绿色光芒正在缓缓亮起。
魂火。
那三艘战舰上的骑士们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活人变成亡灵。
锁链的拖拽没有停止，三艘战舰在骑士们逐渐停止挣扎后，被无数道暗绿色的锁链拖入了海面之下，沉入了黑暗的深水之中，海面上只留下了三个正在缓缓合拢的漩涡，以及一片迅速消散的气泡。
从那道身影按下手掌，到三艘战舰连人带船沉入海底，前后不超过三息。
迎击阵列中登时响起了一片惊惧交加的骚动。
这种骚动从被拖入海底的那三艘战舰的相邻舰船开始，以极快的速度向整个阵列蔓延，骑士们的呼吸法节奏出现了短暂的紊乱，这对于训练有素的天霆骑士团来说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然后，一个声音从第四旗团的军阵中炸响，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惧。
“是赛林！赛林·夜蕨亲自上阵了！”
白禹听到了这个名字。
他的目光立刻锁定了光幕中那艘幽灵船首舰的船首方向，缇雅同步将画面拉近放大。
那道身影站在幽灵战舰高高扬起的船首上，法袍在死气形成的气流中猎猎翻飞，灰白色的长发如同一蓬干枯的野草披散在肩头，一双灰绿色的竖瞳在漫天雷光的照射下泛着冷冽的光。
领口处别着一枚红蕨形状的铁质徽章。
白禹将这个画面与脑海中的另一幅画面进行了比对。
那是救主派在行动前随情报资料一同送来的人物画像，画像上如此标注着。
赛林·夜蕨，红蕨学院院长，称号巫师，夜崔斯的关门弟子。
一模一样。
面容清瘦，肤色苍白，深陷的眼眶，灰绿色的竖瞳，以及那副看上去像是两栖爬行动物多过像人的诡异面孔。
赛林·夜蕨没有龟缩在学院里坐以待毙，他真的亲自站到了幽灵船的最前面，带着他经营了上百年的亡灵大军，主动向天霆骑士团的封锁线发起了冲锋。
白禹立刻将目光从光幕上移开，看向了雅洛和伊悯。
“能确认那个是赛林本人吗？”
这个问题至关重要。
赛林是亡灵系的称号巫师，以尸傀，替身，分身之类的手段来迷惑敌人对于一个亡灵巫师来说再正常不过了。
如果站在船首上的只是赛林的一具尸傀或者幻象，而赛林本人依旧坐镇学院之中，那九川小队此刻潜入学院就等于是自投罗网。
伊悯没有说话，她的右手手背上无声地探出了一根暗金色的荆棘，朝着光幕中赛林所在的方向伸展了片刻。
同一时间，雅洛开始低声祷告，使用了侦测邪恶。
两人几乎同时给出了答案。
“不一定是赛林，但一定是一位称号巫师本人。”伊悯收回了荆棘，简洁地说道，“那种冰冷的强大气息不会错的，如果是替身的话，那也只可能是另一位称号巫师。”
“是的。”雅洛认真地说道，“侦测到了一个压倒性强度的邪恶灵光，亡灵与死灵双重属性，灵光完整且高度集中，有明确的自我意志反馈。”
两个完全不同的超凡体系，两种截然不同的感知方式，指向了同一个结论。
赛林·夜蕨确实亲自上阵了，或者更准确一点，此刻出场的确实是一位称号巫师。
那就够了。
白禹通过万象灵枢感知的结果也与雅洛和伊悯的结果相似，于是，他当机立断，说道：“走，去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