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河的尽头，灰雾翻涌，一艘骨舟缓缓驶出。
骨舟通体由苍白骨骼拼接而成，舟身轻若无物，在血河的表面无声滑行。
骨舟不大，至多容纳两三人，但它在血河上漂行的姿态却有一种与其体量完全不相称的庄重与肃穆，仿佛不是一叶小舟，而是一座移动的灵堂。
舟上站着一个人。
一道身形瘦长的身影立于骨舟的尾端，双手握着一根同样由白骨拼接而成的长篙，每一次撑杆落下，骨舟便向前滑出一段，血河上泛起一圈无声的涟漪。
白禹无法看清那个身影的面容，缇雅的感知在触及那道身影时受到了极强的干扰，画面在那个区域变得模糊，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个大致的轮廓。
身披黑袍，身形高瘦，面容隐在兜帽的阴影之下，唯一令人能够记住的就是那双鲜红的眼瞳。
白禹还没来得及对这位不速之客做出更多的判断，红蕨学院的方向忽然发生了更大的变化。
缇雅在同一时间将另一幅画面推送到了车厢内的光幕上。
红蕨学院的死气结界，那道笼罩着整座学院的暗绿色屏障从内部被主动打开了。
铺天盖地的亡灵海随之涌现。
从结界开启的缺口处，首先涌出的是密密麻麻的低阶骷髅兵。
如同有人掀开了一座白蚁巢穴的顶盖，无数苍白的骨架从巢穴的每一个孔洞中同时涌出，前赴后继，汹涌不绝。
骷髅兵的后方紧跟着的是体型更加庞大的亡灵战士，它们比普通的骷髅兵高出两个头，穿着简易的皮甲，手中握着的武器也更加沉重，沉默地迈着整齐的步伐向港湾方向推进。
再往后，是漂浮在半空中的幽魂与怨灵。
它们没有实体，只有一团团扭曲的灰白色雾气在空中凝聚成模糊的人形，半透明的躯体在灰雾中时隐时现，从它们的身上不断散逸出令人不寒而栗的哀鸣。
数头巨型亡灵兽从学院深处的墓窟中被驱赶了出来，它们的体型堪比小型战舰，骨架上残留着深海巨兽的轮廓特征，肋骨之间灌满了浓稠的暗绿色死气。
显而易见，这是由红蕨学院之前猎杀的海兽所制成的亡灵。
这些巨型亡灵兽的脊背上搭建着粗糙的骨质平台，上面站着数名身着深灰色法袍的巫师，他们正以手中的法杖指挥着周围的亡灵部队，将混乱的洪流整合成阵型。
白禹粗略地估算了一下涌出的亡灵数量，不得不感慨亡灵法师在打数量战上还真是有优势。
以万为单位的亡灵大军正从红蕨学院的结界缺口中源源不断地涌出，而且还没有停止的迹象，赛林·夜蕨在红蕨学院经营了上百年，看守者说他的墓窟中储存着数以万计的亡灵仆从，看来这个数字一点都没有夸大。
甚至可能还是往少了说的，毕竟能够让赛林储存进墓窟的，肯定不是最低级的炮灰亡灵，至少都得是有一定战力的亡灵战士，相当于一支军队中的基层军官，只要配给足够数量的炮灰亡灵，一下子就能拉出一支亡灵大军来。
当第一批骷髅兵踏上被血色天穹所笼罩的海岸时，它们的魂火骤然壮大，原本灰白色的骨架表面开始浮现出一层淡淡的暗红色光晕，像是枯朽的骨骼被注入了全新的活力。
那条凭空出现在海面上的血河，似乎正在以某种不可见的方式向所有的亡灵生物输送着力量。
骷髅兵的动作变得更加敏捷，行进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提升了一截，甚至连那些半透明的幽魂与怨灵都变得更加凝实了，原本模糊不清的轮廓在血色光芒的浸润下开始显现出更加清晰的面部特征，有些甚至能够看到它们生前所穿着的衣物的纹理。
白禹看着这一幕，目光微微凝了凝。
血河在增幅亡灵。
“那条血河，包括天上的血瞳，应当是奇迹的力量。”
开口的是雅洛。
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光幕前，目光落在那条蜿蜒于海面上的暗红色河流上，语气稍显凝重。
“这个世界的称号巫师对应过来大约就是四阶的超凡者，既然到了四阶，自然也掌握着属于自己的奇迹。”
白禹赞同地点了点头。
奇迹，每一位神脉超凡者都拥有的属于个人的终极手段，无论在哪个世界，这一点都是共通的，只是名称和表现形式各不相同。
凭空降临一条血河，在天穹上投射出一枚俯瞰万物的血瞳，这种规模的超凡现象确实已经超出了寻常术法的范畴，用奇迹来解释完全说得通。
只是不知道这个奇迹是赛林的，还是骨舟上那位不速之客的。
“另外，我能感觉到那条血河对我的影响。”
雅洛的目光仍然停留在光幕上，魂火涌动，像是在确认身体的某种变化。
“身为亡灵，我能够清晰地感知到血河正在向覆盖范围内的一切亡灵输送力量，对我来说，这股加成并不算高，大概不到一成。”
“但对于低阶亡灵来说，这个增幅就完全不是一个量级了。一具骷髅兵提升三成战力，不值一提，一百具也无关痛痒，但一万具同时提升三成，十万具同时提升三成......”
雅洛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这个奇迹对雅洛的强化不高，很正常，雅洛的底子摆在那里，虽然目前还停留在三阶，但底子依旧是君王的底子，一个群体性奇迹的强化能有一成就已经很不得了了。
但亡灵大军本来就是以数量取胜的兵种，单体素质上的微小差距在庞大的基数面前会被无限放大，这就好比给一个人涨百分之三的工资，感知不到任何变化，但给一百万人同时涨百分之三，那就是一笔天文数字了。
而红蕨学院的亡灵储备远不止一万。
从结界缺口中涌出的骷髅兵至今还没有停止的迹象，源源不断的苍白骨架在血色的光芒下被镀上一层暗红，然后汇入那条奔涌向港湾的亡灵洪流之中。
亡灵大军在涌出学院后并没有直接冲向封锁线，而是在港湾内侧的海岸迅速集结，紧接着，从学院的地下港口中驶出了另一样东西。
幽灵船。
一艘接一艘的幽灵船从红蕨学院的地下水道中鱼贯而出，驶入了港湾内的海面上。
那些幽灵船的形态各异，有的是由巨兽的肋骨弯曲拼接而成的骨舟，有的是不知从何处打捞上来的沉船残骸，被死气重新灌注后恢复了浮力，甚至有几艘看上去像是曾经属于修士会的战舰，被亡灵巫师们改造成了死气驱动的幽灵战舰，船身上还残留着已经被死气腐蚀得面目全非的铁砧纹章。
船身上覆盖着厚重的死气凝膜，暗绿色的光芒从船板的缝隙中渗出来，桅杆的顶端挂着由怨灵凝聚而成的惨白色灯笼，在灰雾中摇摇晃晃。
亡灵们开始登船。
骷髅兵以惊人的秩序踏上船板，没有推搡，没有混乱，它们本就没有自我意志，完全听从驱使者的指令行动，效率之高反而远超活人组成的军队，某种意义上来说，亡灵大军的组织度甚至比修士会的骑士团还要高。
毕竟，不会有亡灵抗命。
十数艘幽灵船在港湾内完成了集结后，船首齐齐转向了东方，封锁线的方向。
死气凝聚的船帆在无风的海面上骤然鼓胀起来，十数艘幽灵船冲出了港湾的入口，向着天霆骑士团的封锁线直扑而去。
白禹注意到，当幽灵船队驶入血河所覆盖的海域后，船速再次提升了一截，血河仿佛成了一条为亡灵大军量身定制的高速航道，船底与血色的河面接触的瞬间，暗红色的光芒便从接触点向整条船蔓延开来，为船身镀上了一层血色的光膜。
船上的亡灵们在血光的浸润下变得更加狂暴，骷髅兵开始不自觉地举起武器敲击船舷，发出密集的骨骼撞击声，那声音汇聚在一起，在海面上形成了一片沉闷的战鼓声浪。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倾巢出击，天霆骑士团第四旗团的反应快得令人咋舌。
从结界打开到亡灵大军涌出港湾，整个过程不过短短数分钟，但封锁线上的两千余名骑士已经完成了从封锁阵型到迎战阵型的转换。
外围的巡逻舰迅速归队，三道封锁弧线在极短的时间内重新编组为纵深更大的迎击阵列，战舰之间的间距收窄，形成了互相掩护的交叉射界，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慌乱。
不愧是铁血修士会最精锐的三个骑士团之一，光是这份临阵应变的速度与纪律性，就已经把绝大多数巫师学院的战斗素养甩出了几条街去。
紧接着，第四旗团的旗舰桅杆顶端射出了第一发信号。
一枚拳头大小的铁质球体被一名大骑士以呼吸法催动后抛向高空，铁球在升至最高点的瞬间骤然炸开，释放出一团耀眼的雷白色光芒。
紧随其后，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
封锁线上的数十艘战舰几乎在同一时间向天空中发射了数十枚同样的雷光弹，那些铁球在不同的高度依次炸开，每一枚都释放出一团如同小太阳般刺目的雷白色光球，悬停在半空中，久久不散。
数十团雷光悬挂在灰色的天穹之下，将原本被灰雾和血色天穹笼罩得暗无天日的海域照得纤毫毕现。
灰雾在雷光的照射下被强行驱散，退缩到了战场的边缘，整片海域在一瞬间变得亮如白昼。
这些雷光弹并非寻常的照明手段。
悬停在半空中的每一团雷白色光球都蕴含着纯粹的雷霆之力，那是天霆骑士团专门用来对付负能量体系的制式装备。
雷光所及之处，低阶的亡灵甚至不需要骑士们亲自动手，光是暴露在这种密度的雷光覆盖之下，维系它们行动的死气就会像烈日下的薄霜一样迅速消融，整具骨架会在数息之内溃散成一地碎骨。
这是天霆骑士团在与亡灵交战时的标准开场，先以雷光弹清洗战场上的低阶亡灵炮灰，削去敌军的数量优势，然后再以骑士团的精锐主力碾碎剩余的高阶战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