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林的面色不由得变得难看了起来。
快。
太快了。
按照他的情报,第七旗团的主力尚在途中,预计还需要两到三天才能抵达红蕨学院所在的海域,即便考虑到情报的时效性存在偏差,也不应该来得这么快。
除非......
赛林的目光越过雷克斯的肩头,扫向了他身后的天空。
空无一物。
没有紫电芙组成的空骑兵编队,也没有成百上千名骑士的呼吸法气韵。
雷克斯是一个人来的。
他没有等待旗团的主力,而是独自一人提前赶到了战场。
这个发现本该让赛林松一口气,毕竟一个人再强也终究只是一个人,可赛林非但没有轻松,反而更加警惕了。
雷克斯是铁血修士会近年来声名鹊起的天才,年纪轻轻便已经踏入了称号骑士的行列,据传已被天霆骑士团的团长视为继承人。而他所修行的天霆呼吸法本就是克制亡灵的最佳利器,在面对赛林这样的亡灵系称号巫师时,有着先天性的属性碾压。
赛林对自己的实力有着清醒的认知,正面一对一,他没有把握拿下雷克斯。
今夜之所以能够将第四旗团打到近乎全灭,靠的是夜伽罗的血河奇迹为亡灵大军提供的逆天增幅,以及趁敌不备的突袭优势,而不是赛林单枪匹马的个人武力。
赛林转向了身旁的夜伽罗。
“伽罗殿下。”他压低了声音,语气急促但尽量维持着应有的镇定,“请与我一同斩杀此人,雷克斯不可小觑,若是放虎归山,日后必成我们巫师的大敌。”
夜伽罗侧过头来,鲜红色的眼瞳在血色天穹下熠熠生辉,看着赛林的表情似笑非笑。
“巫师的大敌么?”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重复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那不是再好不过了?”
赛林一愣。
还没等他理解夜伽罗这句话的含义,变故突生。
脚下的血河骤然开始消退。
那条贯穿了整片战场,为亡灵大军提供了决定性增幅的暗红色河流,开始急速萎缩,河面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远方收缩,血色的光芒从亡灵们的身上一片一片地剥落。
失去了血河加持的亡灵们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原本在血色光晕下维持的强化状态瞬间崩溃,骷髅兵的动作变得迟缓僵硬,幽魂的身躯开始急剧稀薄,幽灵船的光芒也变得暗淡了下来。
而夜伽罗的身形也在血河消退的同时开始变得虚幻起来,她的轮廓如同倒映在水面上的倒影被搅碎了一般,正在随着血河一同消散。
俨然是要跑路了。
“夜伽罗!”赛林的灰绿色竖瞳剧烈收缩,也顾不上什么了,厉声喝道,“你在做什么?!”
这时候夜伽罗要是跑了,他该怎么应对雷克斯的怒火?!
赛林心中满是错愕与怨恨。
他完全搞不明白夜伽罗为什么要这么做。
在他看来,什么看在他关门弟子的份上帮他一把完全是扯淡,顶多只是为了给他卖个人情才出手的。
但是,卖人情哪有卖一半就跑路的?
这时候跑路,不仅人情拿不到,还得添个仇人。
而且,雷克斯再强,他与夜伽罗联手也未必没有一战之力,说不定还能以逸待劳,反杀赶路至此的雷克斯。
不论赛林心中作何感想,夜伽罗都没有搭理他,只是最后看了赛林一眼,鲜红色的眼瞳中没有歉意,亦没有敌意,只有一种令人捉摸不透,近乎玩味的淡然。
然后,她的身形彻底融入了最后一缕消散的血色之中,再无踪迹,在彻底消失前,隐隐可见她随身佩戴的一件小饰品,那似乎是一个铁毡模样的挂坠。
血河消失了。
天穹上那枚血色的巨瞳也随之碎裂,化作了漫天的暗红色光尘,如同一场无声的血雨,缓缓飘落在满目疮痍的海面上。
赛林孤身立于幽灵战舰的船首上,身后是失去了血河加持后正在急速衰弱的亡灵大军,身前是一位雷霆加身,杀意沸腾的称号骑士。
更可恶的是,他的家还特么的在被人偷。
雪上加霜。
雷克斯没有给赛林任何喘息的时间。
他的确看到了撤退的夜伽罗,但他完全没管夜伽罗,因为他这次之所以前来负责围攻红蕨学院,是有个人原因的。
雷克斯目睹了下方第四旗团的惨状,双瞳中的愤怒近乎满溢,死死盯着赛林,一字一顿地说道:“先是窃我先祖遗体,又是以强凌弱残杀英魂。”
紫色的雷光在他周身暴涨,甲胄上的雷纹全数亮起,整个人如同一座即将喷发的雷池。
“该死的邪恶巫师,留你不得!”
话音未落,雷克斯已经动了。
紫色的雷光化作了一道闪弧,雷克斯的身影直接消失在了原地,下一瞬便出现在了赛林的面前,一拳裹挟着紫色雷霆轰然砸下。
赛林侧身闪避,死气在他周身化作了层层叠叠的防御屏障,同时数道暗绿色的锁链从他的袖中射出,试图缠住雷克斯的手臂。
但雷克斯的速度太快了。
天霆呼吸法赋予了他远超常规称号骑士的爆发力,拳风落空的下一瞬他便已经变招,肘击,膝撞,掌劈,每一击都携带着凝实到极致的紫色雷弧,连绵不绝地砸在赛林的死气屏障上,将屏障一层又一层地击碎。
赛林的神情无比难看。
夜伽罗的背叛令他的亡灵大军失去了血河的增幅,此刻正在急速衰弱,第四旗团的残部虽然已经不足为惧,但雷克斯一个人所带来的压力比整个第四旗团加在一起还要大。
更要命的是,他还在被人偷家,而他走不了。
雷克斯摆明了就是冲着他来的,那双紫灰色的眼睛里燃烧着的不只是骑士对巫师的敌意,更是一种尊严被践踏的仇恨与愤怒。
窃我先祖遗体,这句话已经说明了一切。
赛林不得不全力应战。
世界上最悲惨的事情,就是偷别人东西,还被失主找上门来一通暴打。
***
世界上最美妙的事情,就是拾别人东西,别人还在被一通暴打。
九川小队在拿到殉道者之志后没有急着撤退,因为现在的情况已经不比进来的时候,整个红蕨学院周围打成了一锅粥,想要再悄悄摸出去已经不可能。
因此,九川小队干脆按照白禹之前规划的环形路线,从南侧塔楼折向了西侧的藏宝库与灵材仓库。
藏宝库的防御远不如赛林的私人收藏库那般严密,毕竟这里是面向学院巫师开放的公共区域,安保措施的等级自然要低上几档。
雅洛一剑开路,连像样的抵抗都没遇到,看守的巫师和亡灵直接被斩杀。
但新的问题随之出现。
东西太多了。
白骨发簪和慈母的无垢之囊都已经快要装满了,赛林的收藏库加上沿途搜刮的零碎,两件空间道具的容量已经逼近了极限,而藏宝库里的东西远比白禹预想的还要多。
真是快乐的烦恼。
在抵达红蕨学院之前,白禹最好的设想也就是成功拿到殉道者之志,然后趁机拿走一些有用的东西。
结果现在,已经不是拿走一些东西的程度了,而是直接将整个红蕨学院洗劫了。
白禹没有犹豫,取出了符印,将灵格载具展开,而后将虚空胃囊固定在了车厢之中。
虚空胃囊是在编号774世界的收获,与白骨发簪和慈母的无垢之囊这类随身空间道具不同,虚空胃囊的容量比它们加在一起都要大上许多,当初就能够装下王家的宝库,如今装下整个藏宝库的存货都绰绰有余,但它有一个不小的限制,那就是无法随身携带。
虚空胃囊的展开需要灵脉作为基础锚点,没有灵脉的支撑,它就只是一团叠缩状态的超凡器官,连空间的入口都打不开。
灵格载具虽然能够充当简易灵脉使用,但这样一来,载具就必须固定在原地维持虚空胃囊的运转,失去了随用随收的便携性。
换句话说,从现在开始,灵格载具就是一座临时仓库,搬不走了。
但白禹看了一眼藏宝库里满满当当的货架,又看了一眼已经塞到快要溢出来的两件空间道具,果断做出了取舍。
贪多嚼不烂是一回事,但送到嘴边的肉不吃就是另一回事了。
九川小队很快做出了分工。
雅洛负责看守灵格载具,清理掉那些收到信号赶来的巫师和亡灵,赛林在战场上发出的信号显然已经传达到了学院中留守的亡灵仆从,陆陆续续开始有亡灵和巫师从各个方向赶来查看情况,但在雅洛面前,这些散兵游勇完全不够看。
白禹和伊悯则负责扫荡宝库。
藏宝库内,白禹和伊悯一左一右,以一种近乎流水线作业的效率扫荡着每一个货架和保险柜。
白禹负责开锁,渊昼的剑锋切开锁具和结界如同切豆腐,偶尔遇到比较坚固的保险柜就用霜巨人之力直接掰开,简单粗暴,但十分高效。
伊悯负责甄别与提取,她的圣棘灵域能够快速感知超凡材料的属性与品质,在白禹开锁之前便已经判断出了里面东西的价值,值得拿的直接取出,不值得的直接掠过,绝不浪费时间,同时以荆棘将超凡材料全部搬走。
灵霜阙则如同一只勤劳的仓鼠,凝神操纵着灵能塑形化作的一辆辆小车在藏宝库和灵格载具之间来回奔波。
三人配合默契,如此反复了数轮后,藏宝库的货架已经被清空了大半。
就在最后一轮扫荡时,伊悯在一排不太起眼的角落货架前停下了脚步,轻咦了一声。
白禹注意到了,但手上的动作没停,渊昼正沿着一个做工精良的保险柜的锁芯缓缓切入。
这里的保险柜都是固定在地上的,没办法直接丢进虚空胃囊,所以只能够用笨办法,直接撬开后将里面的东西取出来。
他头也不回地问道:“发现什么了?”
“一个似乎已经灭绝了的材料。”伊悯的荆棘没有停下搬运的动作,一边将身旁货架上的灵材卷起放进灵霜阙的小车中,一边随口答道,“我昨天翻阅过一位美食巫师的手记,上面记载了一种能够大幅提升精神力与身体素质的补品配方,只是因为主材早已灭绝而无法复现。”
“等下我验证一下,如果确认是的话,就做给大家吃。”
“精神力和身体素质都能提升?”白禹挑了挑眉,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兴趣,“就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魔药吧,还有这种好东西?果然,想要在这个世界获得强化,还是得多读书。”
百难之躯想要进阶成千厄之躯需要大量的命运点数,如果能够提前获得足够的身体强化,就能够无限减免乃至几近于零。
反正不要命运点数,这种强化有多少白禹就吃多少。
在一旁操纵小车的灵霜阙听了也十分感兴趣,不过她有些担心:“嗯,做这个补品的材料正常吗?不会有什么奇奇怪怪的,像是什么怪物的唾液,眼球,尾巴尖什么的......”
灵霜阙的担忧显然是基于口味考虑的。
“没有的。”伊悯想了想后说道,“都是些很正常的材料。”
“那就好。”既然材料正常,那味道肯定就正常了,灵霜阙松了口气,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那我就等着疫医姐姐的手艺了。”
藏宝库和灵材仓库扫荡完毕后,按照环形路线,最后一站是北侧的藏书阁。
藏书阁是一座独立的圆形塔楼,规模不大,但建筑风格比学院中的其他建筑要古朴得多,外墙上的石刻纹饰已经被海风侵蚀得模糊不清,看上去有着相当久远的年头。
门口没有亡灵守卫,取而代之的是一名身着洗得发白的深灰色旧法袍的老年巫师,手里拿着一把扫帚,不紧不慢地清扫着台阶上的落灰,仿佛外面天翻地覆的战斗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白禹在看到这个场景的瞬间,脑海中条件反射般地浮现出了一个念头。
扫地僧?
老巫师的这个打扮确实有点唬人,但他只是名大巫师,在九川小队联手之下毫无抵抗之力,为了防止对方真是深藏不露的高人,白禹还用月种复苏了他,最后确认,真的只是名大巫师。
打扮得像高人的坏处,可能就是敌人真怀疑你藏了东西,然后狠狠鞭尸。
之后,九川小队将藏书阁一扫而空,从冥想法手稿到术法模型,从研究笔记到亡灵炼成图谱,凡是带字的全部打包带走,一本不留。
就在白禹收起最后一批书籍的时候,脚下的大地忽然震颤了一下。
学院外围的死气结界发生了异变。
原本被赛林主动打开的结界缺口正在急速合拢,暗绿色的光幕从两侧向中央收拢,重新将整座学院封了起来。
与此同时,港湾方向传来了密集的动静,幽灵船正在仓皇撤回港湾之中,残存的亡灵大军如同退潮般涌回学院内部,秩序全无,溃不成军,还有许多亡灵被留在了结界之外。
赛林回来了。
白禹透过窗户看到了那道从港湾方向疾速掠回的身影,法袍残破,长发散乱,灰绿色的竖瞳中满是阴鸷之色,全然没有出击时那副从容不迫的姿态。
结界重新合拢,暗绿色的光幕再度将红蕨学院笼罩其中。
然而这一次,结界存在的时间只持续了不到三息。
天穹之上,一道紫色的雷光如同天柱般轰然落下,正中结界的正面。
雷克斯从高空俯冲而下,浑身紫雷缠绕,一拳轰在了结界的表面上。
结界轰然破碎。
碎片化作漫天的绿色光尘飘散在空中,赛林苦心经营了上百年的防御屏障在雷克斯的一拳之下化为了齑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