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禹可不想再被留下来了。
***
北烬海,某处。
深海之下的某个地方,存在着一片不属于任何已知地图标注的空间。
那是一座被层层叠叠的结界封锁在海底岩层深处的密室,从外部看去,这片区域与北烬海无数个普通的海底暗礁没有任何区别,灰黑色的岩石,附着的珊瑚残骸,偶尔游过的深海鱼群,一切都平淡无奇。
但在数十重遮蔽结界与感知屏障的最里层,一间宽敞而幽静的密室就隐藏在其中。
数以百计的水晶球以各种方式嵌在密室的岩壁之中,有的悬浮在半空,有的安置在精心雕琢的石台上,有的则干脆被直接镶进了天然形成的岩石凹槽里。
每一颗水晶球都散发着不同颜色的微弱光芒,交织在一起,将密室笼罩在一片流转不定的绮丽光影之中,如同身处一个由星辰铺就的穹顶之下。
这些水晶球并不是装饰,每一颗都是一枚独立的占卜媒介,对应着这个世界中不同的区域,不同的势力,不同的关键人物。
而此刻,密室的正中央,一块柔软的深蓝色地毯上,一个身影正安静地跪坐着。
铂金色的长发如同一匹倾泻的丝绸,从肩头垂落,铺散在地毯之上,发丝的末端在密室的微光中泛着近乎透明的光泽,美得不像是属于凡人的头发。
她身着一袭简素的白色法袍,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但这份简素穿在她身上,反而衬出了一种不需要任何修饰就足以令人屏息的气度。
她的面前摆放着一颗与周围那些嵌在墙壁中的水晶球不同的球体,这颗水晶球通体澄澈,如同一滴被凝固的清水,只有在占卜者将灵力注入时,才会映照出与之对应的景象。
此刻,她的双手正轻轻覆在这颗水晶球的两侧,眼帘低垂,长长的睫毛在微光中投下了两道纤细的阴影。
占卜正在进行中。
水晶球的内部翻涌着模糊的画面,光影交错,明暗不定,如同透过深水望向水面之上的世界,一切都是朦胧而失真的。
就在这时,密室外层的结界传来了一道微弱的波动。
那是有人在请求进入。
水晶球中的画面在同一瞬间消散了,重新变回了澄澈而空白的状态。
占卜被打断了。
她没有表现出不悦,只是缓缓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足以让任何见过的人都铭记终生的面容。
五官精致得如同被神祇亲手雕琢,每一条线条都恰到好处,不多一分锋利,不少一分柔和,肤色白皙得近乎苍白。
银灰色的眼瞳清澈而深邃,在那双眼眸的深处,隐藏着某种无法被任何人窥透的东西。
她纤长的手指微微一动,密室外层的结界便无声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过了一会儿,一道身影匆匆走了进来。
那是一名身着星辉巫师学院标志性的银白色法袍的年轻女巫师,面容紧绷,步伐急促却又刻意压低了声音,显然是带来了紧迫的消息,但在院长面前依旧不敢太过失态。
“院长大人。”
女巫师在距离地毯边缘三步远的位置站定,微微欠身,声音中掩饰不住的焦灼。
“天霆骑士团和铁血骑士团的团长都已经到了学院外了。”
“两支骑士团将学院包围了起来,学院周围的空间也已经被封锁了,所有传送术法都已经无法使用了......”
女巫师的声音越说越低,“他们还说......”
她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该怎么把最后一句话说出口。
跪坐在地毯上的女子轻轻笑了一声。
“还说让我束手就擒,不要玷污了铸冠家族的荣耀。”
她替女巫师把话说完了,如同在复述一句听过无数遍的陈词滥调。
“对否?”
女巫师不敢接话,只是低下了头。
在星辉巫师学院中,谁人不知道眼前这位院长与铁血修士会之间那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渊源。
娜维娅·星辉。
当代铸冠者唯一的后裔。
本应是铁血修士会中最尊贵的存在之一,天资横溢,身份尊荣,曾被认为是最有资格继承铸冠者之位的天选之人。
然而,她成为了巫师。
铸冠者的女儿,成为了铁血修士会誓要诛杀殆尽的巫师。
这其中的曲折,星辉学院中无人敢问,也无人能够说清。
众人只知道,这位曾经的铸冠者之女,在背弃了修士会之后,以一种近乎不可思议的速度攀升到了传奇巫师的境界,成为了当今世界上唯一的传奇巫师,也成为了铁血修士会有史以来最强大的敌人。
娜维娅没有起身,依旧跪坐在地毯上,纤长的手指轻轻抚过身前那颗已经恢复空白的水晶球的表面,仿佛在抚摸一件心爱之物。
“居然一次性派出了两位传奇骑士么。”
她自言自语般地说道,“看来我的那位父亲还真是看得起我,他也不怕南渊的海族趁此机会反攻陆地,又或者是东疆的兽人大肆掠夺,是铁了心要杀了我啊。”
尽管嘴上这么说,但娜维娅却依旧表现得淡定从容,就像世间没有任何事情能够动摇她一样。
女巫师坚持着让自己开口说道:“院长大人,副院长派我来向您请示,是否需要做准备......”
就在这时,密室岩壁上密密麻麻的水晶球之中,有一颗忽然亮了起来。
那颗水晶球的光芒是银白色的。
银白色的光芒从水晶球中涌出,娜维娅有所感应,神情剧变,猛地转过头,眼瞳在看到那颗亮起的水晶球的那一刻骤然放大,瞳孔中所有的淡然与从容在一瞬间土崩瓦解。
女巫师错愕地看着她的院长。
她在星辉巫师学院修行了三十余年,从未见过院长大人露出过这种表情。
即使修士会大军压境,院长大人也未如此失态过。
究竟,发生了什么?
“出去。”
娜维娅忽然说道。
女巫有些没反应过来,因为这个命令来得太突然了。
“我说——”
娜维娅的目光从那颗水晶球上移开,落在了女巫师身上,神情冰冷,一字一顿地说道,“出去。”
女巫师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颤,她从未在院长的眼中看到过这种神色,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快步离开了密室。
在跨出结界的最后一瞬,她能感知到密室内的氛围瞬间变了,数百颗水晶球的光芒在同一时间开始不规律地明灭闪烁,如同感知到了主人情绪的变化而瑟瑟发抖。
娜维娅已经站了起来。
她一步一步地走向了岩壁上那颗仍在散发着银白色光芒的水晶球,铂金色的长发在身后拖曳出一道冗长的弧线。
走到近前,她停下了脚步。
银白色的光芒映照在她的面孔上,将那张精致的面容照得纤毫毕现。
她下意识地伸出了手,指尖颤抖着,缓缓探向那颗水晶球的表面。
还差一寸的距离时,她的手猛地缩了回来,像是触电了一般。
好一会儿之后,她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手掌覆上了水晶球。
银白色的光芒在她的掌心下亮起,一道信息涌入了她的感知之中。
那是一种存在感,一种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感知到的,属于某个特定之人的存在感。
那种存在感太过熟悉了。
熟悉到她闭着眼睛都能从万千人海中将其辨认出来,即使过了三百年,跨越了生与死的界限。
即使,她亲手将那个人送上了铁砧。
密室内的光芒渐渐平息了下来。
娜维娅的手从水晶球上缓缓移开,垂落在身侧。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一个几近于无的声音从她的唇间逸出。
“你回来了......”
“不......不可能。”
“你不是巫师,你怎么可能会回来......”
“那群疯子说的话,怎么可能是真的......”
救主必将归来。
那些她一直嗤之以鼻,视为无知信徒自我安慰的疯话。
怎么可能是真的。
沉默再度降临。
这一次的沉默比上一次更加漫长,也更加沉重。
许久之后,一声呢喃从那片死寂中浮了上来。
“难道说,你真的是......”
话没有说完。
后面的字被她咽回了喉咙深处,永远地埋葬在了那双银灰色的眼瞳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