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
莫尔顿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微妙了起来。
弥兰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丝犹豫:“只是什么?”
“科灵说,这支小队的情况有些......特殊。”莫尔顿斟酌着措辞,“她能够确认他们没有恶意,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但是,除此之外的一切,她几乎什么都看不到。”
“这支小队中的每一个人的命运都牵扯甚多,科灵说,如果她强行深入去看的话,恐怕会丢了性命,她只是尝试窥探其中一位的命运,就已经受到了严重的反噬。”
“哦?”弥兰顿时大吃一惊,“反噬居然大到这种程度?”
科灵·织梦,救主派长老会中的预言者,一位专精于命运与预知的称号巫师。
她的预言能力是救主派能够安稳至今的关键。
早在九川小队踏入第一个中转点的时候,科灵就已经开始了对他们的全程监控,她以预言术法编织出一张无形的感知之网,覆盖了从第一个中转点到灯火境入口的每一段航路。
九川小队的一举一动,航行的速度,停留的时间,全都在科灵的感知范围之内。
将一支来历不明的队伍引入灯火境,这件事的风险之大,救主派上上下下都心知肚明,一旦对方心怀不轨,那将是灭顶之灾。
因此,科灵的预言监控是九川小队被允许进入灯火境的前提条件。
只要科灵说有问题,莫尔顿会毫不犹豫地切断所有联络,彻底封死灯火境的入口,哪怕因此失去殉道者之志,也绝不能冒风险。
在九川小队进入灯火境之前,科灵的监控结果始终是安全的,九川小队这才得以进入灯火境。
而当九川小队真正踏入灯火境之后,科灵终于有机会以近距离进行更加精细的观测。
正是这一次近距离观测,让这位在救主派中素以沉稳著称的预言巫师遭遇了无妄之灾。
她什么都看不到,或者说,什么都不敢看到。
如果说常人的命运是由数根洁白的命运丝线所构成的话,那么九川小队的每一个人身上的命运丝线都繁复到编织成了命运之茧,同时,还各有各的不同。
科灵最先尝试观测的,是那位戴着面具,提着手提箱的人。
在她看来,这个人的气息最为温和,应该是队伍中最容易观测的一个,于是她尝试着观察对方的外相。
事实证明,她错了。
一个人的命运分为外相与内觉。
外相,是命运的表层,如同一本书的封面与目录,记录着一个人的超凡本质,能力特征,性格倾向,以及这些要素在命运之河中所呈现出的综合面貌。
用更通俗的话来说,外相就是这个人是什么。
一位火属性的巫师,他的外相可能呈现为一团跳动的烈焰,一位信奉圣光的骑士,他的外相可能是一面矗立的金色盾牌,一位修行亡灵术法的黑巫师,他的外相则可能是一片幽暗的墓地。
外相相对容易观测,风险也较低,大多数预言巫师的日常工作便是通过观测外相来辨别一个人的大致实力与本质属性,这是预言术法中最基础的应用。
而内觉,则是命运的深层。
如果说外相是书的封面与目录,那么内觉就是书中的每一页正文,每一行批注,乃至字里行间隐藏着的那些连作者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伏笔。
内觉记录的是一个人命运的走向,过去的因果,未来的轨迹,与其他命运之间的纠葛与羁绊,以及那些尚未发生但已经被命运暗中编排好的可能性。
换句话说,内觉就是这个人将会怎样。
观测内觉的难度与风险远非外相可比,因为内觉涉及的是命运本身的运转规律,窥视他人的命运走向等同于在窃取命运之河的信息。
河流不会容忍偷窥者,位格不够的预言者强行窥视高位格者的内觉,轻则遭受反噬,精神受创,重则被命运之河的洪流直接吞噬,从此沦为命运的傀儡,丧失自我意志。
因此,观测外相是预言巫师的日常,而观测内觉则是预言巫师以命相搏的禁忌领域。
科灵只是想看看外相而已,因为她的术法告诉她,眼前这些人的内觉仿佛根本不存在一样,既然如此,那就看看外相得了。
然而,她看到了一座花园。
一座无边无际的花园。
那座花园中生长着科灵此生从未见过的植物,有的正在以一种令人心醉的速度绽放着花朵,花瓣层层叠叠地舒展开来,每一片都饱含着蓬勃到近乎溢出的生命力,色泽鲜艳得如同被造物主亲手调配过的颜料。
花香扑面而来,那是一种能够让任何生灵感受到被温柔拥抱的气息,令人想要永远沉溺其中。
但在同一瞬间,科灵也看到了另一面。
那些盛放到极致的花朵,在绽放的下一刻便开始腐败。
花瓣从边缘开始变黑,卷曲,如同被无形的火焰从内部点燃,腐烂以一种不可阻挡的速度从花冠蔓延至花茎,从花茎蔓延至根系,整株植物在短短一瞬之间便从生命的巅峰坠入了死亡的深渊。
然而腐败不是终点。
在腐烂的花朵化为腐土的同一刻,新的芽苞便从腐土中破壳而出,以更加狂暴的速度攀升,生长,绽放,然后再度腐败,再度新生,如此往复,无穷无尽。
花园中的每一寸土壤都在同时发生着盛放与凋零。
科灵看到了生命最璀璨的一面,婴儿的第一声啼哭,伤口愈合时新生的皮肉,枯木逢春时抽出的嫩芽,濒死之人的眼中重新亮起的光,那种生命力蓬勃到足以令天地都为之震颤的壮美。
她同时也看到了生命最残酷的一面,组织坏死时从伤口中渗出的黑色脓液,瘟疫席卷过后遍地的尸骸,菌丝从腐肉深处无声地蔓延开来将一切侵吞殆尽。
还有某种古老而庞大的存在蛰伏在花园的最深处,以慈母般的温柔注视着这一切的生与死,腐败与新生,它不偏不倚,不喜不悲,只是安静地守望着这座花园中永恒的轮回。
仅仅是这一眼。
科灵的双眼便被灼伤了。
她的眼瞳在那一瞬间燃烧,视网膜上仿佛被烙上了那座花园的残像,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涌出,滚烫得如同沸水,眼球深处传来的剧痛令她整个人从冥想中退了出来,跌坐在地,双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她以自身区区四阶的位格,窥视了一种她根本不应该窥视的东西。
就像是一个凡人以肉眼直视了太阳。
科灵蜷缩在地上,用了整整一刻钟的时间才勉强让自己的视觉恢复了正常,但即使如此,她的双眼在接下来的数个小时中都持续泛着不正常的血红,仿佛被火焰灼烧过的痕迹。
而那座花园的残影,至今仍会在她闭上眼睛的时候浮现在黑暗之中。
盛放,腐败,新生,盛放,腐败,新生。
无穷无尽。
自那之后,科灵再也没有尝试去观测九川小队中任何一个人的命运。
一个都不敢。
尤其是这支小队的队长,科灵连他的外相也看不到,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她扫过那个队长身上时,她总觉得好像有一双熔金般的眼瞳看向了她。
这一队到底都是些什么人?
科灵不知道,但对于他们并非这个时代之人的说法已经信了大半,并将这个结论传给了莫尔顿,自己则回家洗眼睛去了。
弥兰沉吟了一下。
“有他们的影像资料么?”她说道,“拿来给我看看。”
“有的,请稍等。”莫尔顿准备了一会儿,片刻后,一幅以记录术法截取的画面便投射在了密室的空气中。
画面定格的是九川小队进入灯火境后,从灵格载具上走下来的那一刻。
码头上的石板路,背景中平静如镜的湛蓝湖面,以及穹顶上洒下的金色光辉,构成了画面的底色。
四道身影在画面中依次排列。
走在最前方的那个人身着暗褐色的粗布斗篷,脸上戴着一张刻有紫莲纹路的面具,面具遮住了面容,看起来十分邪异。
他的身后依次跟着一个戴着面具提着手提箱的暗绿色长袍身影,一个穿着灰色旅行者服装的纤细身影,以及一个全身暗铁色重甲的高大身影。
弥兰的目光忽略了后面三个人,径直落在了最前方那道身影上。
她盯着那张紫莲面具看了很久。
面具遮住了面容,因果律的修正又进一步模糊了体态特征,从这幅画面中根本看不出任何有价值的身份信息。
但是......
弥兰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不由得问道:“这支小队的队长,他说他叫什么?”
莫尔顿不明所以,但还是如实答道:“他自称镜月,不知是真名还是化名。”
“镜月......”
弥兰喃喃地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如同自言自语。
密室中安静了数息。
莫尔顿隐隐觉得气氛有些不太对劲,但他拿不准弥兰到底在想什么,只能谨慎地等待着。
“莫尔顿。”
弥兰忽然开口了,“我改主意了,殉道者之志先拿过来给我,我现在就看。”
“小队的事情......你们不必再跟了,交给我就好,等有机会的话,我会亲自去见他们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