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禹见莫尔顿沉浸在失而复得的激动情绪中一时半会儿回不过神来,也不好直接泼冷水,只能换了一种更加迂回的方式切入。
“莫尔顿长老,我们在赛林的研究室中发现这柄剑的时候,赛林正在以死气对它进行长期侵蚀,剑身上这几处灰绿色的斑点就是侵蚀留下的痕迹。”
“不过,殉道者之志的剑身内部似乎存在着某种术法,有一层星光在抵御死气的侵蚀,双方应该已经拉锯了很长的时间了,只是在我看来,那层星光的状态不太乐观,赛林的死气已经占了上风。”
他觉得自己已经说得够明显了。
剑身上的术法是星辉法术,而世界上唯一一位掌握星辉法术的人就是娜维娅·星辉,这把所谓的救主佩剑上面刻着娜维娅的术法,难道不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吗?
然而莫尔顿听完白禹的描述后,非但没有露出困惑的表情,反而肯定地点了点头。
“您观察得很仔细,镜月先生。”
莫尔顿小心翼翼地将殉道者之志收进专用的收纳匣中,语气中的虔诚丝毫未减。
“这正是殉道者之志是为真品的证明,根据救主派代代相传的记载,这把剑,是背叛者娜维娅当初为救主亲手锻造的。”
“在救主降临之初,娜维娅是最早追随救主的弟子,也是当时唯一具备铸造才能的巫师,她以铸冠家族的锻造秘术为根基,耗费了大量心血为救主锻造了这柄佩剑,剑身上的星辉术法便是她亲手铭刻的守护之力。”
“尽管最终......她背叛了救主,但根据典籍记载,救主在得知一切之后,依旧将这把剑带在了身边,从未丢弃。”
“典籍上说,救主珍视他与每一位弟子之间的情谊,即使面对背叛,他也没有选择怨恨,而是怜悯于背叛者的无知与软弱,将这把剑作为那段曾经存在过的师徒之谊的见证,留在了身边,直到最后一刻。”
白禹沉默了下来。
面具之下,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珍视情谊。
怜悯无知。
师徒之谊的见证。
这都哪跟哪?
他根本不记得自己有过这把剑,更不记得什么将其带在身边直到最后一刻的说法。
按照他残存的记忆来推断,他在这个世界的最后时刻大概率是以凡人之身被绑在铁砧上烧死的,手上有没有拿东西都不好说,更遑论什么手持长剑至死不放的经典桥段了。
这八成是后人的艺术加工。
但他又不好当着莫尔顿的面说你们的典籍记错了,因为按照他目前的身份,他只是一个佣兵团的团长,一个对救主派毫无了解的外人,人家的经典记了什么,他有什么资格置喙?
至于娜维娅为什么要锻造这把剑,又为什么要在剑身上铭刻星辉术法,白禹目前确实想不明白。
但有一点他可以确定,那就是以娜维娅的性格,她做的每一件事都不会是出于简单的感情用事。
这把剑一定有它的意义,只是现在还没有显露,不过只要不是追踪信标什么的就无所谓。
白禹本来还打算再说几句,但转念一想,还是算了。
反正任务目标就是这把剑,救主派也认可这是真品,那就完事了,不必为雇主担忧太多,剩下的事情让他们自己烦恼去吧。
我还能有你懂救主?
莫尔顿在最初的欣喜过后,很快便收拾好了情绪,重新恢复了一个救主派长老该有的沉稳与周全。
他正了正神色,看向白禹,语气诚恳。
“镜月先生,请您放心,救主派绝不会辜负每一位愿意帮助我们的朋友。”
“以救主之名立下的誓言不容亵渎,知识库的调用权限,以及此前约定的额外报酬,从现在开始,全部向您和您的同伴开放。”
几乎是在莫尔顿话音落下的同一刻,白禹的脑海中响起了梦主那道冰冷而宏大的声音。
[梦境共鸣中......]
[支线任务:殉道者之志——已完成]
[任务奖励已结算]
白禹轻轻呼了口气。
从在安全屋中接下救主派的委托,到潜入红蕨学院,趁乱洗劫赛林的巢穴,在战火中取回殉道者之志,再到与雷克斯的海上谈判,辗转多个中转点抵达灯火境,前前后后折腾了好些天。
总算到了收菜的时候了。
***
灯火境,东侧山体内部。
在远离城镇喧嚣的山岩深处,有一间被层层结界隔绝的密室。
密室不大,大约二十余平方米的空间,唯一的光源来自地面上的一座法阵。
法阵的线条以某种银白色的灵墨绘制,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微而稳定的光芒,阵图的结构复杂,层层嵌套,一环扣着一环,从圆心向外辐射出的纹路如同一朵在黑暗中静静绽放的白莲。
法阵的正中央,一道身影正盘膝而坐。
她的身形纤细而单薄,裹在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素白色法袍之中,法袍的肩线滑落到了上臂的位置,宽大的袖口将双手完全掩盖,只露出十根纤细苍白的指尖搭在膝盖上。
玫红色的短发堪堪及肩,发尾微微外翘,双眼紧闭,呼吸绵长而均匀,正在静静冥想着。
忽然,密室角落里的一枚通讯石球亮了起来。
莫尔顿的声音从石球中传来。
“大人,殉道者之志已经成功回收了,经鉴定确认无误。”
“您是否要过目?”
盘坐在法阵中央的少女睁开了眼睛。
她的外表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但那双眼睛中却承载着与这副年轻面容完全不匹配的沧桑与厌倦。
少女不耐烦地开口说道:“我说过多少遍了?”
“压根没有这件圣物,你们是听不懂人话吗,硬是要派人去回收,都不存在的东西回收了干嘛?”
通讯石球中沉默了一瞬。
莫尔顿显然早就预料到了这个反应,但还是硬着头皮说道:“但是,大人,根据救主至典的记载......”
“还救主至典呢?”
少女勃然大怒。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截,“那都是娜维娅那个婊子编的编的编的!”
少女一连说了三个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用牙齿碾碎什么令她厌恶至极的东西。
“传来传去的,你们真把它当真理了?!”
“这......”
莫尔顿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气氛变得有些尴尬了起来。
关于是否要回收殉道者之志这件事上,救主派中存在两个不同的意见。
一者认为,圣物必须被回收,为此不惜一切代价,另一者则认为,圣物诚可贵,但如今救主派已经经不起再一次的消耗了,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因此不赞同以太大的代价迎回圣物。
而眼前的这位少女,救主派的创建者,史诗巫师弥兰则是第三者,她觉得这玩意根本就是假的,理由是她完全没见过这玩意。
没人能质疑这位曾经的十三贤座之一的阅历,但救主派中依旧有人觉得弥兰没见过不代表殉道者之志不存在,毕竟即使弥兰当初是救主的追随者,也没有知道救主的一切的道理。
只是碍于弥兰的面子,迎回圣物的计划最终还是搁浅了,直到这次修士会大举征伐北烬海,事情一下子变得紧迫了起来,幸好有九川小队刚好登场,这才解了救主派的燃眉之急。
弥兰的怒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她毕竟不是真的十六七岁的孩子,尽管看上去像,但作为一位史诗巫师,她的心性早已在漫长的岁月中被磨砺得足够坚韧,不会为了这种事情长时间失态。
她轻叹了口气,烦躁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算了算了,拿都拿回来了,就这样吧。”
“等下我去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你们也别高兴得太早了,万一是个赝品呢。”
莫尔顿如释重负,连忙应道:“好的,弥兰大人,我这就安排。”
“对了。”弥兰忽然又开口了,语气恢复了几分正经,“那支完成任务的小队,现在在哪里?”
“他们就在镇中。”莫尔顿答道,“说是要暂住一段时间,需要时间来整理此行的收获,同时也想调阅知识库中的资料,按照之前的约定,我已经开放了权限。”
弥兰点了点头,没有对此表示异议。
“嗯,好好招待他们。”
“不管怎么说,都是冒着生命危险帮了我们的人,在天霆骑士团和赛林的夹缝中把东西带出来,光是这份胆量就不该被怠慢,没有让他们寒心的道理。”
“是,大人。”莫尔顿应道。
弥兰略作停顿,又问了一句:“让科灵看了吗?”
“是的,科灵已经全程跟进了。”莫尔顿说道,“她说他们没有问题,没有检测到恶意,也没有发现任何与修士会或巫师联盟相关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