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悯自然听得出灵霜阙这番话中有相当一部分是为了安慰自己而硬撑出来的勇气,正因如此,她轻笑了一声。
“那我可要专门为你准备特制的瘟疫原株了。”
伊悯的语调变得轻快了几分,甚至带上了一丝平日里不常见的俏皮。
“放心,会根据你的体质做适配的,保证安全,效果也会比通用版本好很多。”
灵霜阙眨了眨眼。
怎么感觉......她刚才是不是给自己挖了一个坑?
她求助般地看向了白禹,而白禹正端着杯子,目光平静地望着别处,表情无辜得如同事情跟他毫无关系一样。
再看向雅洛,雅洛正坐在一旁,一如既往的沉默,但灵霜阙很怀疑雅洛那隐藏在甲胄之下的魂火在偷偷跳动。
连缇雅都微微歪了一下头,银蓝色的眼瞳中闪过了一丝灵霜阙不太想深究的光芒。
全队都在看她的笑话!
灵霜阙将脸埋进了杯子里,决定用喝水来掩饰自己的窘迫。
白禹看着灵霜阙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放下了杯子,出声说道:“放心吧,逐星,不用的话也没关系。”
“你是工匠,哪有让工匠上战场的道理,工匠的价值在于创造,不在于冲锋陷阵,你只需要做好你最擅长的事情就够了,战场上的事情交给我们。”
玩笑是要别人感觉有趣才算玩笑的,要是别人不喜欢的话,那可就是霸凌了。
保持队内气氛融洽,也是白禹身为队长的职责,偶尔让队内的氛围活跃起来,但也要把握住这个度,这件事情白禹一直很擅长。
雅洛这时也开了口:“队长说得对。”
“若是让敌人冲到了工匠的身边,那是骑士的失职,逐星匠师不必太担心。”
灵霜阙听着这两个人的话,用力点了点头。
同样的话由不同的人说出来,感觉就完全不一样,像白禹说出这种话,就会有一种莫名的安心感。
而刚才与瘟疫相关的话,灵霜阙也清楚白禹的意思,是特地点出来让她不要心中存有芥蒂。
厅内的气氛在这一来二去之间变得柔和了许多。
伊悯见白禹把话题引回来了,也不再多言,将那个石质坩埚搬到了厅堂一角的壁炉旁,然后从手提箱中开始取出各种各样的材料。
有灯火境中特产的金色灵草,切成细末后散发着淡淡的蜜香,也有几颗从红蕨学院的藏宝库中带出来的暗红色果实,表面覆盖着一层霜状的粉末,还有一些白禹叫不出名字的根茎和菌类,被伊悯以讲究的顺序一一摆放在壁炉前的石板上。
备料的过程看上去跟烹饪没什么两样,伊悯甚至还从手提箱里取出了一把手术刀当做菜刀,刀刃在灯光下泛着银色的冷光。
白禹提出要帮忙,被伊悯拒绝了,看来她相当有自信。
灵霜阙目不转睛地看着伊悯备料的动作,眼中的好奇逐渐压过了方才的窘迫:“疫医姐姐做菜的样子好厉害......”
白禹坐回了椅子上,看着伊悯有条不紊地忙碌着,厅堂内弥漫着淡淡的清香,缇雅安静地坐在角落里,银蓝色的眼瞳倒映着壁炉的暖光,雅洛沉默地坐在一旁,灵霜阙趴在桌上看伊悯切菜看得入神。
难得的安宁时刻。
白禹觉得这种气氛很适合聊点什么。
九川小队成立至今,真正坐在一起闲聊的机会其实很少,大部分时间不是在赶路就是在战斗,要么就是各自埋头做自己的事情,队员之间的了解大多停留在战场上的默契配合与日常任务中的简短交流。
白禹对每个队友的实力和性格都有着足够的掌握,但对他们各自的经历与背景了解得并不算深。
伊悯的家乡,灵霜阙的过往,雅洛的处境,这些事情白禹知道一些,但大多只是只言片语。
作为队长,他一直觉得应该由队员自己选择什么时候愿意说,强行打听别人的过往在他看来不太合适。
不过,今天的气氛确实很适合队内增进一下感情。
白禹想了想,决定自己先开个头。
“说起来,我们都出身自不同的世界,所以可能各自都抱有一些不为人知的禁忌,就像刚刚一样,可能在日后不知不觉就会有所触及,我希望不管是什么样的禁忌,大家都能够把事情讲开来就好,不要埋在心中变成了积怨。”
伊悯一边将灵草薄片拨入坩埚中,一边开口说道:“队长说的对,刚刚没有说完的话让我说完吧,不然逐星今晚可能会愧疚到睡不着呢。”
“哪会!”灵霜阙嘴硬了一句。
伊悯笑了笑,接着说了下去:
“其实也没什么。”
“我的家乡,是一个被各种各样的瘟疫所肆虐的世界。”
她拿起了下一样材料,手上的动作始终没有停。
“那里的人们世世代代都在与瘟疫抗争,有的瘟疫会腐蚀血肉,有的瘟疫会侵蚀精神,有的瘟疫甚至能够改写生命本身的结构,不同的城镇被不同的瘟疫所困扰着,没有人知道下一场灾祸会在何时何地降临。”
“而我,正是为治愈瘟疫而行走于大地之上的瘟疫医生。”
“只是,瘟疫医生在我的家乡往往会被视作不祥的象征。”
“人们常常会认为,是瘟疫医生带来了瘟疫。”
她微微停顿了一下。
“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确实如此,因为瘟疫医生会主动前往疫区,那里是瘟疫最凶猛的地方,所以就会给人留下这样的印象。”
“因此,每当瘟疫医生出现在一座城镇的时候,人们首先想到的不是来了一位医生,而是来了一场瘟疫。”
“人们需要瘟疫医生,因为只有瘟疫医生才能治愈他们,但人们同时也畏惧瘟疫医生,排斥瘟疫医生,将瘟疫医生视为灾厄的化身。”
“需要的时候含泪恳求,不需要的时候避之不及。”
“就像瘟疫原株对于瘟疫医生一样,瘟疫医生需要它的力量,却又恐惧于它的力量,这都是没办法的事情。”
灵霜阙听到这里,眉头紧皱,语气中满是愤愤不平。
“哪有这样的道理!明明是瘟疫医生救了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对待救命恩人呢?”
伊悯摇了摇头,平静地说道:“那是他们的事情,每一位瘟疫医生在选择走上这条道路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其中包括被瘟疫吞没的准备,自然也包括为世人所厌恶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