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悯将最后一样材料放入了坩埚中，盖上了盖子，这才转过身来，面朝着众人。
“因此，逐星，你也不必为我感到不平。”
“因为瘟疫医生从来不是为了得到感激才行走在大地上的，与瘟疫抗争者，终将被瘟疫侵染，到了那时，净化便是唯一的归宿，没有做好这样的准备，是不配成为瘟疫医生的。”
伊悯抬起了头。
鸦嘴面具遮住了她的面容，但在面具之后，那双平日里总是温和而内敛的眼瞳，此刻正燃烧着一种安静却不可动摇的光。
“治愈世上的一切瘟疫，苦痛与死亡，这就是我成为瘟疫医生的目的，如果能够让世间再无别离，让世上再无痛苦，那么，我所做的事情就是有意义的。”
被畏惧也好，被排斥也罢，被视作灾厄的化身也好，这些都无法改变她的方向，因为她从走上这条路的第一天起就已经看清了前路上的一切荆棘，然后在看清之后依旧选择了前行。
厅堂内安静了下来。
灵霜阙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对上伊悯那双透过面具望过来的平静目光后，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忽然意识到，伊悯不需要她的愤怒。
伊悯早就接受了这一切，接受得比任何人都要彻底，那些本该令人痛苦的东西在她心中已经不再是伤口，恶意化作了茧，使她能够在这个对瘟疫医生充满恶意的世界中，始终如一地做着自己该做的事情。
厅堂中只剩下伊悯处理食材时发出的细微声响，以及坩埚中汤汁开始冒泡时的咕嘟声。
过了一会儿，灵霜阙低下了头，声音变得轻了许多。
“疫医姐姐，谢谢你愿意告诉我们这些。”
“所以我才觉得更不应该对瘟疫原株的事情推三阻四的......疫医姐姐那么辛苦地为我们准备各种药剂，我却因为自己的偏见而不愿意接受，这跟你家乡那些人有什么区别呢。”
“不一样的。”伊悯的声音很温和，“你是因为本能的畏惧，那是正常的反应，而不是出于恶意。这两者有着本质的区别，逐星，你不必为此自责。”
灵霜阙闷闷地嗯了一声，但脸上的表情看得出来并没有真的释怀。
她沉默了一会儿后，忽然又开口了，这一次声音更轻了，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苦涩。
“其实我也差不多。”
“被他人排斥这种事情，我也经历过，不过是被我的族人。”
“我是灵曜族人，一个很小众的种族，大家应该都没有听说过。”
“灵曜族人的外貌和灵能特征是有着严格规律的，族人们看起来都差不多，灵能的波长和频率也都在一个固定的范围内，这是我们族群辨别血脉纯度的方式。”
“但我不一样。”
灵霜阙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一缕银白色的灵能从她的指尖浮现，在掌心上方凝聚成了一个微型的光球，光球旋转着，散发出柔和的银白色微光。
“我天生就跟其他灵曜族人长得不一样，头发的颜色不对，眼睛的颜色不对，连灵能的色泽和频率都跟族里任何一个人都对不上号。”
“族里的长老们认为我是不祥之子，觉得我的诞生是灵能熔炉出了偏差的结果。”
“最后，我被驱逐了，从族群中除名，就这么被丢了出来，在星海里流浪了很久，直到被梦主选中，加入了终梦殿。”
灵霜阙说完后，抬起头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呃，我的事情好像没那么......沉重？”
“苦难又不是拿来比较的。”白禹挑了挑眉，“不过，逐星，按你这么说，你出身的族群好像挺封闭的，只是因为外貌不同就会被驱逐，未免有点霸道了。”
这还是白禹第一次听灵霜阙讲起灵曜族的事情，之前白禹还在想灵霜阙是怎么混到无想庭的运兵船上，然后稀里糊涂进入了绝渊宇宙的，现在这么一说，就合理了。
一个街溜子跟一个大种族出身的传承者，显然还是前者更容易被抓去填线。
“族里的大家都挺好的，放逐我的话，好像是因为......”灵霜阙说到这里时，陷入了沉思，“嗯，因为什么来着的......”
灵霜阙正在努力回忆着被驱逐的具体原因，眉头拧成了一团，但似乎怎么也想不起来关键的细节。
就在这时，雅洛的声音响了起来。
“疫医医师的宏愿令人动容，逐星匠师的遭遇也令人叹惋。”
他的声音沉稳如常，但语调中多了一分平日里不常有的郑重。
“我想，若是在二位坦诚相告之后，我还遮遮掩掩，藏头露尾的话，反倒显得小气了。”
灵霜阙回过了神，跟白禹和伊悯一起看向了雅洛。
雅洛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缓缓抬起了双手，搭在了自己覆面盔的两侧，将其摘了下来。
盔甲之下，有的只是一颗骷髅头颅。，在那两个空洞的眼眶深处，两团灰白色的魂火正安静地跳动着。
众人之前就已经知道雅洛是亡灵了，但除了白禹外，其他人还是第一次亲眼看到甲胄之下的真容。
不过，某种意义上来说，骷髅头好像都长得差不多，之前在红蕨学院中已经见识过了很多骷髅头了，所以一时之间有些脸盲。
“如各位所见。”
雅洛将覆面盔放在了膝盖上，说道，“在下目前是亡灵之躯。”
“我曾经是圣光教会的一名骑士，侍奉圣光，守护信众，以剑为誓，以命为证，将一生都献给了我所信仰的光明。”
“后来，我被同伴所背叛，落入了深渊，但死亡并非终点，我以亡灵之躯复苏，醒来时所拥有的一切都已经面目全非，圣光不再回应我的祷告，曾经的同袍将我视为不死的怪物，我所守护过的一切都已经与我无关了。”
“最后，梦主选中了我，我加入了终梦殿，然后来到了这里，成为了九川小队的一员。”
说到这里，雅洛环顾了周围一圈，最终目光落在了白禹身上，郑重地说道，“很荣幸能够成为各位的队友，希望这一次，能够和各位并肩作战到最后。”
灰誓先生果然是圣光教会的骑士......灵霜阙若有所思。
她跟伊悯不一样，是在星海中闯荡过一段时间的人，对于圣光教会这个庞然大物自然并不陌生，之前听雅洛讲起有关圣光的事情时，就已经有所猜测了，现在终于得到了验证。
不过，梦主的胆子这么大吗，居然连圣光之主的墙角都敢挖......
白禹看着队友们各自坦诚相告后的氛围，心中甚慰。
每个人都以自己的方式交出了一份信任，这对于一个需要在生死之间互相托付后背的队伍来说，比任何战术配合的磨练都要重要。
白禹正打算说两句收束一下话题，然后就此散会让大家各自去忙，却忽然发现，一道道目光正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伊悯重新打开了盖子，手上仍在翻搅着坩埚里的食材，但视线分明是朝着他这边投过来的。
灵霜阙更是直接双手托腮，一副等着听故事的模样。
角落里的缇雅也歪了歪脑袋，银蓝色的眼瞳安静地注视着白禹。
连雅洛都看向了白禹。
白禹：“......”
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大家都说了，就他没说。
诉苦大会开到这份上了，三位队友接连交了底，要是他这个当队长的一句话不说就散场，那也太不像话了。
可问题是，他真没什么悲惨过去可以拿出来讲的，至少他不觉得那些构成了如今的他的过去应该称之为悲惨。
非要说的话......
白禹眨了眨眼，仔细思考了一下。
好像也不是完全没有能说的东西。
他开口说道:“我的话，其实也没什么。”
“一定要说的话，这个世界，是我曾经来过的一个世界。”
“那时候我化名白雀，在这个世界活动了一段时间，也就是救主派口中所说的那位救主吧，之后的事情，你们大概也清楚了。”
其实，在场的几个人心中或多或少都已经有了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