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猜测是猜测，亲耳听到白禹本人承认，又是另一回事了。
拯救了巫师，组建了巫师联盟，打赢了两次巫火战争，最后却又被巫师出卖，于铁毡上被焚尽的救主。
救主派所信奉的那位救主。
被修士会斥为异端的救主。
厅堂内的气氛因为白禹的坦白而变得有些微妙，每个人都在以各自的方式消化着这个信息，一时之间竟没有人率先开口。
就在这时，伊悯说道：“料理好了。”
“先吃再说吧，等下凉了就不好吃了。”
伊悯将坩埚从壁炉上端了起来，稳稳地搁在了圆桌的正中央，取出了几只干净的碗，开始逐一分盛。
众人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坩埚之中。
然后，所有人都沉默了。
坩埚里的东西，该怎么形容呢。
它呈现出一种浓稠到近乎凝固的暗褐色，表面覆盖着一层微微起伏的薄膜，薄膜上泛着一种说不清是油脂还是别的什么东西的诡异光泽，在灯光下折射出了隐隐的墨绿色。
浓汤的内部偶尔会有气泡从底部缓慢地升上来，在表面膨胀成一个拳头大小的鼓包，然后以一种令人不安的迟缓速度破裂开来，释放出一缕暗色的蒸汽。
蒸汽所到之处，空气中弥漫开了一股复杂的气味。
汤中沉浮着各种各样的固体物质，有些还能勉强辨认出原本的形态，但更多的已经在熬煮过程中彻底失去了原本的模样，变成了一团团大小不一的，颜色各异的不可名状之物。
众人很清楚地记得，伊悯投进去的每一样食材都是正常的。
金色的灵草，暗红色的果实，形状规整的根茎，品相上佳的菌类，每一样单拿出来都是赏心悦目的超凡灵材。
这些正常的东西在经过伊悯的手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才能变成眼前这锅视觉冲击力堪比深渊造物的浓汤？
灵霜阙的脸色已经变了，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目光在坩埚和伊悯之间来回跳动着，嘴唇翕动了几下，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雅洛的魂火跳动了一下，虽然作为亡灵他没有味觉也没有嗅觉，但仅凭视觉上的冲击就足以让他产生了某种形而上的不适感。
缇雅歪了歪头，银蓝色的眼瞳中映着坩埚里缓慢鼓起又破裂的气泡，表情十分微妙。
而伊悯本人却浑然不觉。
她将浓汤一碗一碗地分好，动作利落而熟练，每一碗的量都精确到了几乎一致的程度，大概是身为疫医分装药剂的专业在这时候起效了，然后将碗依次推到了每个人的面前。
做完这些后，伊悯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下来，纤长的手指搭在了鸦嘴面具的侧面，轻轻一按，面具前端的一个小型开口便无声地弹了开来。
她端起自己的那碗浓汤，凑到唇边，小口地抿了一口。
然后微微点了点头，似乎对自己的手艺颇为满意。
众人看着伊悯面不改色地品尝着那碗在视觉上堪称灾难的浓汤，一时之间陷入了集体的沉默。
白禹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碗散发着诡异蒸汽的暗褐色液体，心中升起了一个猜测。
难道跟臭豆腐一样？
闻着臭，看着也不咋地，但吃起来其实很香？
超凡世界的食物本就不能以常理度之，很多外表惊悚的超凡料理实际上味道极佳，这种事情白禹在不同的世界中见过不少。
而且，伊悯是一位三阶的瘟疫医生，她对于各种材料的性质与配伍有着远超常人的理解，既然她说这是一份能够大幅提升精神力与身体素质的补品，那成品无论长什么样，效果应该都是有保证的。
白禹下定了决心。
他端起碗，小心翼翼地凑近了鼻端。
近距离之下，那股气味的冲击力骤然翻了一倍，白禹的鼻腔几乎是在本能驱使下要求他立刻远离这碗东西，但他以百难之躯练就的意志力强行压制住了这股冲动。
深吸一口气，不，不能深吸，浅浅地呼吸。
白禹将碗沿贴上嘴唇，让一小口浓汤流入了口中。
入口的第一瞬间，他的味蕾遭受了有生以来最猛烈的冲击。
那种味道无法用人类的语言精确描述，如果非要找一个最接近的比喻的话，大概就是把一整座药房里所有味道最冲的草药全部研成粉末，混合在一起，然后用发酵了三年的醋来冲泡，最后再加入一勺来历不明的矿物质粉末以提升层次感。
味蕾在这记重击之下几乎要缴械投降了。
但紧接着，就在白禹的身体开始本能地排斥这口浓汤的下一瞬，一股温热的暖流从喉咙深处涌起，顺着食道蔓延至胃部，又从胃部向四肢百骸迅速扩散。
那股暖流所到之处，肌肉在微微震颤，骨骼在发出细微的嗡鸣，灵力运转速度在不知不觉间提升了一截。
与此同时，白禹的识海深处也泛起了涟漪。
万象冥想法所构筑的那方天地在这股暖流的冲刷下变得更加清晰了，如同一面蒙尘的镜子被人用清水擦拭过后重新焕发出了光彩。
精神力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活跃度在识海中奔涌着。
但同时，这种可怕的味道依旧给白禹的走马灯给打出来了。
他想起了一段很久很久之前的记忆，即使之前刻意冥想也没回想起来的记忆。
那是一个镜面翻转的世界。
天穹倒悬，云层在脚下翻涌，大地在头顶悬浮，而在镜面世界的每一处阴影之中，都潜藏着某种不可名状的存在。
恶魔。
它们栖息在镜世界的褶皱之中，以人类的欲望与恐惧为食，随时随地都能够透过镜面的裂隙渗透到现实之中，腐化一切它们所触及的生灵。
被腐化的人会在不知不觉中变成恶魔的傀儡，外表与常人无异，内里却已经被恶魔的意志所填满，它们潜伏在人群之中，传播着猜疑与恐惧。
在那个世界中，没有人敢相信任何人，因为你身边最亲近的人，可能在下一秒就会露出恶魔的獠牙。
而白禹因为幻想绝缘者的体质，天生与一切超凡力量绝缘，恶魔的腐化对他完全无效。
在一个所有人都可能被腐化的世界中，唯一一个绝对不会被腐化的人。
他因此成为了那个世界中人类最后的领袖。
那种弥漫在四肢百骸的恐怖味道逐渐消散，走马灯随之结束。
白禹缓缓放下了碗。
这碗浓汤的效果比他想象的还要强。
不仅能够提升精神力与身体素质，还附带死亡回放的效果，哦，后者可能并不是美食料理原本的效果，而是味道的附带效果。
白禹强忍着味蕾上残留的冲击，面色镇定地将碗放回了桌面上，然后看向了灵霜阙的方向。
灵霜阙正捧着碗，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
在看到白禹喝了一口后没有当场暴毙，她鼓起了最后的勇气，闭上眼睛，将碗沿凑到嘴边，猛地灌了一口。
灵霜阙的眼睛瞬间瞪到了最大。
白禹看到她的表情变化，在她张嘴的前一秒就已经预判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伸出手，捂住了灵霜阙的嘴巴。
“咽下去。”白禹传音道，“吐出来就浪费了，这东西的效果很好，而且吐出来有点不礼貌了。”
灵霜阙的双眼含泪，发出了含混不清的呜呜声，整张脸涨得通红，双手死死攥着碗沿。
但为了伊悯，她还是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