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悯已经将自己的那一份喝完了。
她闭上眼睛，静静地感受着浓汤在体内引发的变化，温热的暖流从胃部向四肢百骸蔓延，灵力的运转变得活跃了许多，身体的各项机能都在向上攀升。
效果很好，跟配方上记载的完全一致。
伊悯满意地睁开了双眼。
然后，她看到了白禹正一脸面无表情地捂着灵霜阙的嘴，而灵霜阙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伊悯微微歪了歪头。
“味道......不好吗？”
白禹松开了手，灵霜阙获得自由后立刻抱着那杯饮品猛灌了好几口，试图冲淡嘴里残存的味道。
白禹很想照顾伊悯的心情。
吃饭的人不嫌饭不好吃，这是做人的基本礼貌，更何况伊悯是为了大家才辛苦准备的这份补品，连材料都是她一个人搜集齐的，在这种时候说难吃未免太伤人了。
只是，他实在很难在这碗浓汤面前说出违心的话来。
“可能......不太好。”白禹斟酌了一下措辞，尽量委婉地说道，“应该是这个料理的配方本身存在一些问题吧，毕竟是很久以前的配方了，食材的比例或许需要调整。”
他把锅甩给了那位素未谋面的美食巫师。
“是吗......”
伊悯若有所思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已经空了的碗，似乎在回忆方才入口时的感受。
“但是，感觉跟我每次煮出来的东西差不多啊......”
差不多？！
灵霜阙刚灌下去的草本饮品差点给她呛到了。
也就是说，不是这个配方的问题，而是疫医姐姐做出来的东西一直都是这个味道？
难道，疫医姐姐有着化神奇为腐朽的厨艺吗？
伊悯似乎也从白禹和灵霜阙的反应中意识到了什么，沉默了一瞬后，轻声说道：“抱歉，从我记事起，我就没有味觉，一直以来都是独行，所以可能不知道常人喜欢什么样的味道。“
“要不，我重新做一份？”
没有味觉么......白禹看着身前的伊悯，果断摇了摇头，说道：“不必了，材料也不够再做第二份了吧。”
“而且，良药苦口。”他重新端起了碗，“效果是实打实的，只要不把它当做料理，当做魔药来喝就好了。”
话毕，他仰起头，开始一口一口地将碗中剩余的浓汤饮下。
灵霜阙看着白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想起了方才自己才刚刚提起伊悯家乡的伤心事，想起了伊悯说她没有味觉时那副无所谓的语气。
不能再做让疫医姐姐难过的事情了。
灵霜阙攥紧了碗沿，将脸埋了下去，一口气闷了大半碗。
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滴进了碗里，跟浓汤混在一起，分不清到底是浓汤太感人了还是味道太感人了。
雅洛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面前那碗同样散发着诡异蒸汽的浓汤，陷入了沉思。
伊悯专门做了特殊处理，通过某种类似于向鬼魂献祭供品的仪式手法，将浓汤转化成了亡灵也能够汲取其中超凡精华的形态。
这意味着，他也得喝。
雅洛是了解白禹的意志力的，那是令他这位曾经的晨曦之剑，经历过无数试炼的骑士都不由得为之赞叹的意志力。
连这样的人都在喝汤时表现出了如此微妙的异样，那这碗汤的味道究竟到了什么程度......
雅洛不敢往下想了。
他下意识地想要在餐前进行祷告。
这是刻在他灵魂中的习惯，在圣光教会的漫长岁月中，每一次进食之前都要向圣光之主奉上虔诚的祷告，感谢祂的赐予，祈求祂的庇佑，这是每一位骑士从入教第一天起就被教导的礼仪。
双手刚刚交叠在胸前，祷告的第一个音节即将脱口而出时，雅洛忽然停住了。
圣光之主已经不会回应他的祈祷了。
沉吟了一瞬后，雅洛抬起头，看向了对面正襟危坐的白禹。
白禹此刻的姿态与其说是在喝汤，不如说是在作战，脊背挺直，双肩端平，目视前方，一口一口地将浓汤送入口中，如同在执行一项艰巨但必须完成的任务。
雅洛看着这一幕，心中忽然升起了一个看似大逆不道的想法。
祷告结束，雅洛睁开眼，端起了碗。
一饮而尽。
放下碗后，雅洛沉默了数息。
伊悯适时地开口了，语气中带着几分好奇：“灰誓先生，这是我的家乡所流传的一种告慰亡者的手法，据说经过仪式处理后，亡灵也能够感受到食物的味道，但我一直没试过，是这样吗？”
雅洛犹豫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伊悯，又看了一眼碗底残留的那层暗褐色的浓稠液体。
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是的，我品尝到了食物的味道。”
只是，这个味道让他想起了一些不太愉快的回忆。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在雅洛尚为圣光教会圣座的年代，他曾率领麾下的骑士团远征深渊，讨伐盘踞在某一层深渊中的领主。
那次远征的过程比预想的要艰难得多，补给线在推进到中途时便被切断了，骑士团在弹尽粮绝的绝境中苦战了整整三个月。
最终，他们击败了那一层的深渊领主。
那是一头形态近似于巨鱼的深渊造物，身长数百米，通体覆盖着散发着恶臭的灰黑色鳞片，腹部生着数百只形态各异的眼球，死后的尸体在深渊的腐蚀性空气中迅速膨胀成了一座小山般的腐肉。
而在补给断绝的情况下，这座腐肉山成为了骑士团唯一的食物来源。
没有火种，没有调料，甚至连干净的水都没有，骑士们只能用冥河之水来熬煮这头深渊领主的肉，冥河水本身就带着一股令人灵魂作呕的腥臭，与深渊鱼肉混合后所产生的味道，至今仍是雅洛漫长记忆中最不堪回首的片段之一。
为了圣光，为了能够继续作战，骑士们咬着牙将那锅冥河鱼汤吞了下去。
但那一战之后，骑士团中有相当一部分人产生了严重的心理阴影，此后余生，一见到鱼就会条件反射般地干呕，以至于圣光教会的食堂不得不为这批远征归来的骑士们专门设立了一个无鱼餐区。
而今天这碗浓汤的味道，与那锅冥河鱼汤堪称异曲同工。
只是，冥河鱼汤是用了深渊领主的尸体和冥河之水这两样常人碰都不敢碰的东西才煮出来的，而伊悯居然用超凡食材做出了能够与其比拟的东西......
堪称天赋异禀。
这恐怕已经不是没有味觉就能够做到的事情了。
今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走马灯看。
缇雅见到这一幕后不由得庆幸，幸好她只是个灵格，没有实体。
虽然她很想跟大家坐在一起分享美食，但看着队友们的表现，或许没有实体也是一种幸福。
这顿饭吃得堪称惊心动魄，但效果确实是实打实的，每个人在服用之后都能清晰地感受到精神力与身体素质的提升，尤其是灵霜阙，她的基础身体素质在队伍中最低，这份补品带给她的提升幅度反而是最大的。
饭后，众人各自散去。
伊悯收拾好了坩埚和工具，回到了灵格载具的实验室中，开始进行瘟疫原株的培育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