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巫师被修士会追杀了无数年，苟延残喘着，为了活下去什么都做得出来，其中不乏真正的恶人，但也有只是想要安静研究学问的普通学者。”
“若是按照教义来判断，这很简单，修士会是秩序的守护者，他们一直做得很好，而巫师则是个混沌的群体，若是支持巫师，巫师掌权后，世界未必会变得更好，但变得更坏的可能性很大，因此，应当支持修士会，如此正义得以伸张。”
“但若是用我自己的眼睛去看，我看到的是，骑士与巫师，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双方都在以自己的方式争夺生存空间，双方都有着各自的残忍与各自的无奈，只是一方披着秩序的外衣，另一方被贴上了邪恶的标签。”
“所以，队长......”
雅洛正要继续说下去，却被白禹出声打断了。
“灰誓。”
白禹轻叹了口气，怜悯地看着雅洛，轻声说道，“如果继续这样追逐虚无的正义，你会陷入绝对的虚无之中的。”
雅洛微微一怔。
白禹明白雅洛的意思，因为他曾遍历诸世，所经历的或许比雅洛还要多。
对于现世人而言，一个人的思维是由社会所塑造的，就像人即使再想要编出一个骇人听闻的外星人，但终究也只能够用自己所认识的各种生物进行拼凑，拼出一个外星人来。
对于现世人理所当然的事情，对于在另一个文明中成长的生灵来说，或许就是罪大恶极。
这就是树灵的自然派之所以对毁灭现世非但不感到耻辱，反而感到荣耀的原因，因为现世在他们看来是自然的亵渎者，每一个现世人都负有罪孽，死得其所。
站在现世的角度，树灵自然是邪恶，入侵自己的家园，残杀自己的同胞，而站在树灵的角度，现世则是邪恶，因为自然就是他们的“同胞”。
雅洛不想要被绝对的正义所束缚，但他所追求的，却正是绝对的正义。
白禹平静地说道：“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有道理，正义因立场而不同，因时因地因人而异，不存在放之星海而皆准的绝对正义，这些我都同意。”
“但你有没有想过，当你将每一种正义都拆解到最后，当你在每一件事情面前都试图找出属于那件事的具体正义时，最终会发现，什么都不剩了。”
“因为任何一个立场都可以被解构，任何一个判断都可以被质疑，你永远能够找到一个新的角度来推翻上一秒的结论，然后这个新的结论又会被下一秒的新角度所推翻，如此反复，直到你站在原地，四面八方都是路，却哪一条都迈不出脚。”
“这就是虚无。”
“你不再信奉教会的正义，这没有问题，但你必须找到一样东西来替代它，一样属于你自己的，不依赖于任何教义，不需要在每一次使用前都重新校准的东西。“
“否则，灰誓，你会变成一个什么都理解，什么都认同，却什么都做不了的人。”
雅洛沉默了许久，他也知道自己的拧巴最后会导致很严重的问题，事实上，在他生命的最后时期，这种想法就已经影响到了他的行动，这或许跟他最后的死亡有着至关重要的关系。
因为，他背离了圣光，因此，圣光也放弃了他。
这个问题雅洛本就没得到答案，因此，最后，他只能问道：“那如果是队长你的话，你会怎么做？”
“我么？”白禹轻轻一笑，说道，“于我而言，正义与邪恶并无区别，所以，你可能要失望了，无论是哪种正义我都不会选，我只会选择我觉得有趣的那一方。”
“有趣么？”雅洛深深地看了白禹一眼，忽然也笑了一声，“队长，你说我追求正义到最后会陷入绝对的虚无，这一点我同意。”
“但是，队长，你就是虚无本身啊。”
白禹不置可否地说道：“是么，或许吧。”
“但正如你所说的，正义本身就是个傲慢的概念，是将自身的意志覆盖于他人之上的行为，那么，虚无或许也无所谓吧。”
雅洛看着白禹的侧脸，魂火缓缓跳动着。
一位虚无之人，却在铁血狩猎世界中拯救了巫师，建立了巫师联盟，打赢了两次巫火战争，试图调停巫师与修士会之间的争斗，让巫师与修士会的能力同时为凡人所服务。
若这就是虚无的话，那虚无倒也不赖。
沉默了几息后，雅洛便做出了决定，一个早就成形，只是现在才真正道出的决定。
“那么，我想好了，队长。”
“自从我以亡灵之躯复苏以来，我就一直浑浑噩噩地活着仅凭本能行动，直到加入了终梦殿，这一切才有了改变。”
“而按照我一直以来与您的接触，我决定相信您，队长。”
“在我找到属于自己的答案之前，如果需要有一样东西来替代教义，来指引我前行的话，我希望是您的意志，由您所划定的正义，不，那不需要是正义，甚至不需要是任何冠冕堂皇的东西，只要是您认为该走的路，我便会前行。”
白禹挑了挑眉。
本来只是问一下灰誓的道德底线的，没想到似乎触发了队友剧情......
该说是歪打正着吗。
“让我来选择前进的方向么？”
“也好，我想，至少不会无趣。”
***
一个半月后。
北烬海，东南海域，雷鸣群岛。
雷鸣群岛是北烬海中一处十分特殊的区域，十三座大小不一的岛屿呈不规则的环形分布，围绕着中央一座海拔远超其余诸岛的主峰。
那座主峰是整个雷鸣群岛中最高的山体，峰顶直刺入穹顶之上那片永不消散的紫黑色雷云之中，从山腰往上便再无任何植被的痕迹，裸露的岩面上覆满了被雷击反复灼烧后形成的玻璃质结晶，在雷光的映照下折射出诡异的紫金色辉光。
每隔数息便有一道粗壮的闪电从雷云中劈落，但奇怪的是，那些闪电无一例外地全部击中了峰顶的同一个位置，仿佛那里存在着某种不可抗拒的引力，将方圆数十里内的所有雷电都吸引了过去。
事实上，确实有。
因为那里居住着一头天怒独角兽。
天怒独角兽，四阶超凡生物，无比稀有，整个铁血狩猎世界中可能只有北烬海这一只天怒独角兽。
天怒独角兽是肩高四米的庞大独角马形生物，通体覆盖着如同瓷器般光滑的纯白鳞片，鳞片缝隙间持续流淌着明亮的紫金色雷浆，使其看上去如同一匹由白瓷与闪电铸成的神兽。
头顶生一根长达两米的螺旋形独角，角身由某种天然的超导材质构成，是整片大地上最完美的引雷针，当雷暴来临时，方圆数十里的所有闪电都会被这根独角吸引过来。
四蹄踏地之处，会留下一条闪烁着微光的蹄痕，鬃毛与尾毛由无数根纤细的固态电弧组成，在风中如旗帜般飘扬，散发着持续不断的雷鸣低响。
天怒独角兽不主动攻击任何生物，但也不容许任何生物进入它的雷域，以它为中心，方圆数里的天空会因为它的存在而永远笼罩在雷云之中，那就是它的领地，它的王座，它的禁区。
它不吃不喝，完全以吞噬天雷为生，是铁血狩猎世界中与天雷最亲近的存在。
而这正是九川小队此行的目标。
同时也是白禹的血脉真气计划中，所需要的最后一种血脉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