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禹心中微微一动。
“愿闻其详。“
雅洛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远处那片湛蓝的湖面,魂火在眼眶深处缓缓跳动着,像是在整理一些积压了太久的思绪。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
“所谓正义,本就是傲慢之事。”
“只有足够傲慢之人,才能够将自己的意志凌驾于他人之上,以自身所定义的正义来要求他人遵循。”
白禹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雅洛看了白禹一眼,似乎在确认对方是否有兴趣继续听下去,在确认了白禹的目光中有着认真的神色后,他选择了一个具体的例子。
“拿芙芙兽举个例子吧,队长。”
“如果一只芙芙兽捕食了一只食草动物,这是否天经地义?”
白禹已经隐隐猜到了雅洛要说什么,但还是配合地答道:“看起来像是食物链的一环。”
雅洛微微颔首。
“那么,如果这时候有人路过,阻止了芙芙兽的捕食,将那只食草动物救了下来,导致芙芙兽饿了肚子,这又是否称得上是正义呢?”
“从食草动物的角度来看,它被拯救了,这当然是正义,但从芙芙兽的角度来看,它失去了一顿赖以为生的食物,或许今夜就要忍饥挨饿。”
“大部分人会说,芙芙兽是猎食者,食草动物是弱者,保护弱者是正义的,这个判断在表面上无可挑剔,符合大众的想法。”
“但如果,这只芙芙兽不是为了自己而捕食呢?”
“如果它的巢穴中有一窝刚刚出生的幼崽,还无法自行觅食,全靠母兽叼回来的猎物才能活过今晚呢?那么,拯救了一只食草动物的人,是否同时也间接判处了那一窝幼崽的死刑?”
“这个时候,那拯救了食草动物的行为又是否正义?”
湖面上泛起了一圈微微的涟漪,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水下有什么东西游过了。
雅洛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停留太久,而是接着说了下去,他似乎没有跟其他人说过自己的这番想法,以至于现在一打开话匣子就一发不可收拾。
“再进一步,队长,若是将芙芙兽与食草动物,换成两个形态截然不同的文明。”
“一个文明对另一个文明发起了征伐,城池被攻破,百姓在哀嚎,大地在燃烧。这个时候,一个代表着正义的第三方出现了,他以强大的力量终结了这场战争,拯救了那些正在被屠杀的人。”
“表面上看,这毫无疑问是正义之举。”
“但这依旧有着无数的可能。”
“如果那个发起战争的文明,是因为自身的生存空间已经被压缩到了极限,不征伐就只有灭亡,他们的土地在枯萎,他们的子嗣在饿死,战争是他们唯一的活路呢?”
“又或者,对于这个文明而言,另一个文明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不可调和的威胁,两个文明的底层逻辑从根本上就无法共存,就像是火与水,不存在和平共处的可能,先动手的那一方未必是恶,只是比另一方更早认清了这个残酷的现实。”
“再或者,更极端一些,如果这个文明是以另一个文明的常见生物为食的呢?就像芙芙兽捕食食草动物一样,这对它们来说只是食物链的一环,天经地义,亘古如此,可在被捕食的那一方看来,这就是不折不扣的邪恶。”
“那么,当第三方介入,阻止了这一场‘捕食’时,他所带来的和平究竟是正义,还是对另一个文明的慢性谋杀?”
雅洛将目光从湖面上收回,看向了白禹。
“星海漫漫,无数的世界,无数的文明,无数的种族,每一个都有着属于自己的秩序与法则。”
“有的文明以慈悲为最高的美德,有的文明以征服为唯一的意义,有的文明根本就不存在善恶的概念,它们的行为完全由某种超越了道德范畴的本能来驱动。”
“这些文明之间时时刻刻都在发生碰撞,时时刻刻都在诞生着死亡与新生,胜者书写历史,败者化为尘埃,从来如此,从未改变。”
“那么,真的存在一种放之星海而皆准的正义么?”
“一种能够适用于所有世界,所有文明,所有种族,绝对的,永恒的,不可质疑的正义?”
雅洛说到这里时,沉默了一瞬后,才接着说下去。
“圣光教会说,有的。”
“因为圣光就是正义,而他们就代表着圣光。”
“队长,我并非在否定圣光教会,事实上,圣光教会确实在践行着他们所信奉的正义,这一点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消灭邪恶,驱逐黑暗,维护秩序,在漫漫星海之中,若是没有圣光教会,不知道有多少世界会沦陷于深渊与虚空的侵蚀之中,这份功业真实无误,也是圣光教会为星海众文明所信任的基石。”
雅洛的语气中没有丝毫作伪,他是真心这么认为的。
即使他已经被圣光所抛弃,即使曾经的同袍将他视为怪物,但他从未否认过圣光教会在星海中所扮演的角色。
那是一座灯塔,照亮了无数黑暗中的世界。
“只是,教会的正义,是教义中的正义。”
“什么是善,什么是恶,什么该被守护,什么该被净化,这一切都已经被教义写好了,每一位骑士只需要遵循教义行事,不必思考,不必犹豫,教义会做出所有的判断。”
“这套体系运转了无数个纪元,高效,稳定,几乎不出差错,因为教义本身就是在无数次的实践中被反复验证过的,圣光之主的智慧不是凡人所能质疑的。”
“我信奉,并履行了这份教义许久,做了很多很多事,拯救了很多很多人。”
“但我行走的世界越多,见过的文明越多,心中的困惑就越深。教义告诉我什么是正义,可每一个世界都有着自己的秩序,每一场冲突都有着自己的因果,同样的一件事,在教义的框架下只有一个答案,但当我真正站在那些世界的土地上,亲眼看到那些被教义判定为邪恶的存在时,我却常常看到另一种面貌。”
“我开始想,如果不依赖教义,只凭我自己的眼睛和心,我是否能够在每一件具体的事情面前,分辨出属于这件事的具体的正义?”
“不是一种放之星海而皆准的正义,而是此时此刻,此地此人的正义。”
说到这里时,雅洛终于说出了最开始时那个问题的答案,
“这就是我与教会的分歧所在,教会将正义视为一条不变的律法,而我希望将正义视为一把需要在每一次使用前都重新校准的秤。”
“就比如这个世界。”
“这段时间,我阅读了不少这个世界的典籍,修士会的,巫师的,都有。”
“铁血修士会代表着这个世界人类文明的秩序,这一点毋庸置疑,他们建立了城镇,维护了律法,训练了骑士团来抵御黑暗中的威胁,若是没有修士会,这个世界的人类恐怕早就在各种灾害的侵害下灭绝了。”
“但与此同时,修士会为了向铁冠大君献上冠冕,每年都要自世界各地搜集大量的奇珍异宝与超凡材料,这些东西不会凭空出现,为了供养这个庞大的宗教机器,修士会治下的人民承受着沉重的负担,苦不堪言。”
“而骑士团在某种意义上,也只是修士会维护统治的工具。他们确实在保护人民,但他们保护人民的前提是人民服从修士会的秩序。若是有人胆敢质疑修士会的权威,哪怕只是一个无辜的平民,等待他的也是与巫师同样的下场。”
“在圣光教会的教义框架下,修士会无疑是这个世界的正义一方,他们信奉神明,守护秩序,即使这个体系中偶尔出现草菅人命,贪污财产的恶人,也只是个人的恶,除去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