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梦殿那片由光雾所化的在他的脚下缓缓凹陷了下去,凹陷的区域逐渐扩展成了一个直径约三步的圆形平台,平台的表面光滑如镜,呈现一种近乎纯黑的深邃色泽,像是在终梦殿的地面上开了一扇朝向虚无的窗户。
平台的边缘泛着一圈银白色微光,有了它的加持,白禹的献祭信号就能够穿越世界的壁障,抵达母树所在的枝魂网络,同时也能够避免来自母树的查户口——如果母树想这么做的话。
一时之间,白禹便传送到了终梦殿中的一个独立位置,与队友们间隔了相当的距离。
白禹将三样祭品取了出来。
作为翠绿神晶的妖丹被放置在了平台的正前方,猩红血珀被放置在了平台的左后方,活性肉芽被放置在了平台的右后方,三样祭品各据一方,以白禹为中心构成了一个等边三角形。
永恒之生,死后新生,无限增殖,母树众衍道途的三个核心概念,在这个三角形的布局中被完整地呈现了出来。
准备完毕。
白禹在平台的正中央盘膝坐下,双手覆在了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树灵语的祷词从他的口中缓缓流出。
那不是人类所知晓的任何一种语言,每一个音节都如同从古老的森林深处传来的回响,带着树叶摩挲的沙沙声,根系深入泥土时的沉闷低鸣,又像是风穿过枝桠时的悠长叹息。
祷词的内容并不华丽,树灵语中的献祭祷词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修辞与颂赞,更接近于一种最原始的呼唤。
“枝生于干,叶生于枝,根饮于土,冠沐于光。”
“我为枝上之叶,呼唤我的根。”
“以永恒之生为引,以死后新生为桥,以无限增殖为路。”
“叶落归根,吾往矣。”
随着祷词的诵唱,白禹将自身的灵力注入了三样祭品之中。
翠绿神晶率先有了反应,碧绿色的光芒从晶体内部亮了起来,那缕被封存的生命精华开始涌动,一条细如发丝的翠绿色光线从晶体顶端升起,笔直地向上延伸,没入了终梦殿的穹顶之中。
紧接着,猩红血珀也亮了,两块血色晶体的表面同时泛起了一层暗红色的光晕一条暗红色的光线从两块血珀之间升起,缠绕着那条翠绿色的光线一同向上攀升。
最后是活性肉芽。
三团肉块在灵力的灌注下开始了疯狂的增殖,暗粉色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分裂,在平台表面铺展成了一层薄薄的活性组织,随即这层组织中涌出了一条淡粉色的光线,与翠绿和暗红两色交织在一起,笔直地刺入了终梦殿的星空之中。
三色光索在穿过终梦殿穹顶的那一瞬间,平台边缘那圈银白色的微光骤然暴涨了一圈,那是终梦殿在将献祭信号放大并转发到了世界壁障之外。
接下来只需等待,等待一个结果,不是每次献祭仪式都会有结果的,毕竟以母树的体量,整个星海每时每刻不知道有多少智慧生灵在向祂祷告,即使是宽容如母树也不可能全部回应。
想了想后,白禹将自己在枝魂网络中的枝序一并附了上去,即使这次不成,能给母树刷点存在感也是好事。
[镜月]
然而,出乎白禹意料的是,就在他将枝序附上的那一瞬间,回应来了。
白禹甚至都没来得及从盘坐的姿势中调整一下表情,三色光索便在同一时间炸开了,翠绿,暗红,淡粉三种颜色融合在一起,化作了一种介于翠绿与金色之间的深沉光泽。
三样祭品同时消失,紧接着,虚空裂开了。
终梦殿那片由群星与光影交织而成的穹顶在白禹的正上方无声地绽开了一道缝隙,一条翠绿色的枝丫从缝隙中探了进来。
枝丫不粗,大约成年人手臂的粗细,表面覆盖着一层鲜活的翠绿色树皮,皮下隐约可见纹路在缓缓流转着金绿色的光液,如同一条有着自己心跳的活物。
枝丫探入终梦殿后没有停下,它以一种缓慢的速度向白禹的方向延伸,每延伸一寸,枝丫的表面就会抽出几片嫩叶来,叶片小而精致,在终梦殿的星光下泛着露珠般的莹润光泽。
它一直延伸到了白禹的面前,在距离他不到一臂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末端微微弯曲,如同一只轻轻伸出的手。
与此同时,一种温暖的感觉将白禹包裹了。
没有压力,没有审视,没有任何带有目的性的探查,只是单纯的温暖。
那种感觉很难用语言来形容,如果非要打个比方的话,大概就像是回到了母胎中一样,什么都不需要想,什么都不需要担心,外面的一切纷争与杀伐都与自己无关,只需要安安静静地蜷缩在那片温暖里就好。
白禹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慢了下来。
然后,一个声音在他的心中响起。
“镜......月......”
声音很慢,每一个字之间都隔着一段漫长的停顿,如同一棵参天古木在尝试着学习如何说话。
倒不是祂不会与生灵沟通,只是因为祂太过庞大,大到连思维的运转都是以一种凡人难以理解的缓慢节奏在进行。
但在那缓慢的声音中,白禹感受到了两种情绪。
首先是意外。
祂似乎没有想到枝魂网络中会忽然多出一个陌生的枝序,一个从未向祂祷告过的枝序,一个祂不认识的孩子。
而且,这个孩子身上还有着祂并未赐下过的圣枝。
但更多的是欣喜,那种欣喜十分纯粹,欣喜于自己又多了一位孩子。
白禹说实话是有点心虚的。
他在枝魂网络中的位置,也就是轮转之月,说到底是从未来的艾瑞斯那边拾来的,而现在的艾瑞斯已经被他挫骨扬灰了。
虽然苏改再三保证母树不会在意这些,但白禹自己心里多少有些没底,万一母树查出来他身上这份圣枝的真实来历,会不会当场翻脸?
毕竟他相当于拿着别人的工牌混进了公司,还腆着脸管老板叫妈。
这事怎么想都有点心虚。
但现在,在真正感知到母树的存在之后,白禹忽然释然了。
没有任何一个存在能够伪造出这种程度的善意,这是从本质上就无法伪装的东西。
白禹终于明白为什么苏改每次提起母树时会是那样的反应了,对他融合了轮转之月丝毫不担心,以苏改的性格,要是融合轮转之月会带来危险的话,他才不会表现得那么安逸。
此时此刻,白禹忽然有点想发出瓦学弟的声音。
当然,以母树的伟力,想要发现是白禹杀了艾瑞斯等树灵并不难,但祂并不会因此而为难白禹,这正是母树的道途的体现,同时也是树灵会分裂成自然派和共存派的根本原因。
因为母树的众衍道途,实际上所代表的就是“生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