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不反抗?”
云中君的大手放缓,语气依然冰冷:“用出你的炎魔手段,让我看看,你到底有多厉害——还有我教给你的那些东西,都用出来,为什么不用?我教了你那么多,你就只会闭上眼睛等死么?”
方影的躯体,渐渐得了一丝喘息之机,他睁开眼睛,从那微微松开的指缝中对上云中君的眼神:
“微末伎俩,怎敌君上神通?更何况,我一身本领,大半都是君上所授,君上不认我为徒,我却早已将君上视作师父,又怎可向君上动手......”
“闭嘴!”云中君骤然暴怒,天地皆为之变色,霎时雷云翻涌,电闪雷鸣,一场大雨,即将落下:
“死到临头还在惺惺作态!你以为我还会被你的花言巧语蒙骗么?”
“我这一生,最恨别人骗我......”
她咬着牙,再次碾磨起来,却不知为何,始终没有将方影的生机彻底湮灭——方影知道她绝对做得到,但却没有,是想再折磨方影久一点,还是......
“你要对我徒儿做什么!?”
一声清喝在掌外响起,方影有些愕然,辨认出是谁——是,白袍云中君?
“蠢货!你真是个蠢货!!”帝服云中君的声音里充满了暴戾与愤怒:
“事到如今你还没醒悟么?什么徒儿,那就是个骗子!和那个贱女人一样,不过是个骗子而已,当年那女人骗去了你最心爱的东西,现在你这好徒儿也一样,要骗去你最后的真心,你怎么还是和当年一样蠢!?”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他是我的徒儿,他对我很好,你赶紧放他出来!”
白袍云中君的话语里满是急切与担忧,而方影竟真的感觉那将自己压迫成泥的手掌正在慢慢分开!
嗒。
一滩方影落在地上,强大的生命力再未遮掩,仅是几个呼吸间,他便恢复了原样,帝服云中君看到这一幕,更加怒不可遏:
“你看到了么?这就是你的好徒儿!你帮他抢了医仙过来,你帮他复仇,但他根本不需要!他根本就是在演戏博取你的同情!他在利用你!你到底明不明白!?”
白袍云中君却从祂的肩头落下,站在方影身前,没有回头,声音里有一丝颤抖:
“徒儿,你快走......我拦不了祂多久......”
方影却没有走——他不知道自己可以走哪里去,面对S级,他在暴露的那一刻,就已无路可逃,与其逃走,他更想知道如今到底是什么情况:
“师父,祂到底是谁?是......您的心魔吗?”
眼前这个局面,方影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自己的灵神与心魔,只是他没想到,云中君的灵神与心魔竟然各自有了躯体,他是有点精神分裂,但云中君似乎是直接分裂了!?!
而且看情况,好像还是心魔占据了大部分力量和记忆——
“呵呵,我是她的心魔?”
帝服云中君冷笑一声,似乎觉得极为荒谬:
“她才是我的心魔!才是应该被我彻底抛弃的部分!”
白袍云中君咬着牙,没有说话,帝服云中君的声音却越来越大,越来越愤怒:
“她天真,幼稚,愚蠢,抱着那可笑的善意一次又一次轻易的把信任交托给别人,换来的是什么呢?只有对自己的伤害!”
看方影似乎想反驳什么,帝服云中君直接冷笑打断:
“看看啊,她最后选择了一个什么人作为锚定自身善意的点?一个装模作样,假仁假义的徒弟,她简直让我蒙羞!”
白袍云中君脸色惨白,帝服云中君却不打算放过她:
“方影,你之前和龙心明的谈话,以为我没有听到么?呵呵,什么叫东君是我最大的痛苦,最大的石头,所以该第一个被丢掉,被遗忘?为什么不能是,对东君的思念和爱,才是我身为云中君最大的锚点,最大的执念,需要被第一个保留的东西?”
“我凝聚心相之神性,他者之心魔,自我之执念,你说我是【心魔】?笑话!我才是真正的云中君!”
帝服云中君的声音振聋发聩,白袍云中君的身形似乎晃了三晃,眼神惘然,竟是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是啊,连自己最深刻的记忆,最浓烈的执念,都忘记的存在,真的可以被称之为正体吗?
帝服云中君承载的还不止如此,除了自我之执念,还汇聚着那些伤痛与力量,这样的她,怎么不能被称之为正体?那没有记忆,没有执念,观念陈腐,甚至连痛苦都忘记的白袍云中君,才是阻碍正体行动的心魔!
一瞬间,竟然连方影都觉得帝服云中君说的没错,但他心中,却莫名滑过一道功法——【魔影录】!
“修炼魔影录到精深处时,可将魔影分化,化为分身——不过也不好说,或许魔影身才是本体......”
许久之前,姐姐方思说过的一句话出现在脑海中,如惊雷一般炸响——真的是【魔影录】!
方影骇然发觉,云中君此刻的情况,竟如姐姐描述的一模一样!
“难道那本加料版魔影录,云中君真的练了??但我也不记得会有这么严重的后果啊??”
方影确实为了坑云中君,偷偷丢过一本加料版让云宫的人收集到,但这不过是一步闲棋,连他自己都忘了,而且因为担心私货太明显被看出来,加的料也不算太狠,顶多练了有点左脑攻击右脑罢了,怎么可能真的会出现这种魔影身反客为主变本体的情况啊!?
“是云中君自己又加了料再改???这种功法她也敢练???”
方影是真不知道该说什么什么好了,但下一刻,他福至心灵,脱口而出:
“你不过是承载所有垃圾和痛苦的分身,又怎么敢说纯洁无碍的原初正体是心魔的!”
此言一出,全场寂静。
就连愤怒的帝服云中君也沉默了——她缓缓举起了手,并指成令,一道堂皇天雷在云层中酝酿:
“黄口小儿,信口开河,该当死罪......”
真正的,再没有一丝犹疑的杀意降临,方影再一次体会到了刚才直面白发青年的感觉——无法抵抗,无法躲避,无法生还!
这是,真正的绝杀!
“不准杀他!”
但,白袍云中君,再一次保住了方影。
她仰头看着另一个自己,眼神里有一丝悲伤和愤怒:
“你说他骗我,但我觉得没有,他对我的尊敬,对我的担忧,想要陪伴我的心,我全都能感觉到,里面或许有些杂质,但那又如何呢?谁能完美无瑕?你为什么偏要在乎这些细枝末节的事?为什么,偏见不得我好过?”
“我把一切都给你了,你却连最后一点温暖都不肯留给我么?”
“那是假的!!!”帝服云中君怒号。
“假的又怎样!!”白袍云中君同样怒声回击,又低声说了句:
“反正,我从来就没得到过真的......假的又如何呢?只要他能装一辈子,又怎么不能是真的?”
她终于转过身,看向方影,眼中似有些莹光,柔声道:
“徒儿,你向我保证,你会一辈子对我好的,你只要说一句,今天不论如何,我保你平安......”
“你疯了?!你疯的简直比我还要厉害!”
帝服云中君似乎震了震,眼中露出荒谬的神情来,白袍云中君却不管那许多,只看着方影,期待着他的回答。
方影嘴唇嗫嚅,心灵剧烈颤抖着——只要说这一句话,他就能活下去,他的人生就可以继续——这不算说谎,这怎么能算说谎?他的确可以一辈子都对白袍云中君好,因为她的恩情,因为他的愧疚......但,他怎么说得出口?
他已经亏欠了太多,如今还要再继续靠着白袍云中君苟活下去么?
见他迟迟不开口,白袍云中君眼中的期待慢慢失落下去,她疑惑,不解,甚至有些委屈:
“为什么?”
“因为他连骗都不想骗你了。”
帝服云中君低语道,方影也闭上了眼睛——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也不知道如何去面对,或许此时此刻,一死了之才是最好的办法。
白袍云中君可以抛下他这个负累,和帝服云中君重归于好,他也终于可以不用再面对良心的谴责,开启下一世再重来。
“对不起,师父......但我,不配。”
盘旋酝酿许久的雷霆,终于落下。
白袍云中君的眼神怔然,伸手似乎是想要去挡,却又茫然的,不知道自己该为何而挡,只看着那身影在雷霆中化为齑粉,心里好像,突然缺了一块:
“徒儿,我是不是很好骗......”
“为什么,不继续骗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