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之中,寒翁独立,蓑衣之下,双目如炬,看着震惊戒备,还下意识护着那女孩的铁爵,满面沉痛之色:
“铁爵!你莫非以为我不知道么?我只是一直不想说你而已——但你已经越来越过分了!你自己养着她也就算了,现在还想将她送走?你想送去哪里!你莫非昏了头!?”
铁爵咬着牙,一时无言,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是因为担心那位殿下发现她,自己不得不将她交出去,还要连累自己受责罚,还是......不想让她知道那些消息,不想让她看自己的目光发生变化......
铁爵的心,一时很乱,很多以前刻意不想去思考的东西,此刻一股脑涌上来——或许他把这个女孩捡回来就是个错误,捡回来又养起来也是个错误,养起来又交心,更是错上加错,但......
“铁爵,你很清楚吧。”
寒翁的声音冷冷飘过来,看着犹豫踌躇的铁爵,满眼失望:
“你看这个女人,她有多矮?还没超过一米四吧,难道你没认出来吗?她明明就是扶桑皇室,八咫家的人!要是寻常的扶桑姑娘,我何必与你为难,但这个女人,八咫家的人,你怎敢私藏!?”
“这是重罪!你现在悔悟,将她交出来,正好送与殿下——你之前不是还说,该如何讨好那位殿下欢心么?如今正......”
女孩在铁爵身后,瑟瑟颤抖着,似有泪水婆娑而下,在风雨声中,微不足道,却滴落在铁爵心中——
“够了!”
他蓦然抬头,怒视寒翁:“你不要在胡说八道了!她不过生的矮了点,小了点,怎么就能是八咫家的人了?按你这么说,灵国八岁以下的孩子都是八咫家的人了?而且扶桑的人本来就矮,仅凭身高,你就能如此武断吗?你这是草菅人命!”
铁爵情绪激动,大声反驳,身周的隐隐有一层铁屑飞起:
“就算退一万步,她真的是八咫家的人又如何?我已将她收做自己的宠物,她是我的奴隶,是我的战利品,你又有什么资格来对我指手画脚?寒翁!你不要欺人太甚!”
寒翁愕然看向他,隐隐觉得有些不对:“我欺人太甚?铁爵,我这是为你好......”
如果是之前,那也就罢了,铁爵说得也没什么毛病,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摩云太子降临,他位高权重,又实力强大,哪怕他性格不错,一旦发现这个女孩的存在,谁又知道会发生什么?
往好了想,摩云太子心地善良,对这女孩网开一面,但他的师父呢?那几位天柱呢?他们对扶桑的恶意可是明晃晃的!如果知道了这些事,摩云太子也就算了,他们呢?天柱们会不会迁怒他们?
往坏了想,摩云太子秉公执法,要将这疑似八咫家的女孩就地正法,他们作为知情不报的包庇之人,是不是也要受牵连?
总之不论好坏,这个女孩留着就是个祸害,寒翁这次来找铁爵就是为了和他商议此事,哪想刚到就听见铁爵要送这女孩走——真是被灌了迷魂汤了!糊涂到了极点!
不管她是不是八咫家的人,私放俘虏这件事都不是件小事,尤其是在这个紧要关头,天柱们决定要全灭扶桑之时,往大了说你这不是要和天柱们对着干吗?往小了说,那也是玩忽职守!他们在此镇守四年,岂能因为这个女孩功亏一篑!?
就算铁爵直接窝藏到底也绝不能放走才是!
是以寒翁怒而出言,但直到此时他才发现,铁爵和这女孩的感情,似乎比他想的还要深,甚至铁爵的状态,也有点不太对劲——
“为我好就装作不知道!”
铁爵怒道:“现在离开,就当你从来没来过这里,也从来不知道这件事,一切后果,我自己承担!”
寒翁也怒了,他已经足够给铁爵面子了:“你自己承担?你承担的了么?她是八咫家的怎么办?她离开后心怀恨意,伺机报复我灵国子民怎么办?太子殿下知道了怪罪我等怎么办?几位天柱知道,将我等奖励取消了怎么办?”
“就因为你的一丝怜悯,要我也和你一起担负代价么?我和你一起驻守此地四年的情谊,就比不过你和这扶桑女子相处几月?!”
铁爵被他说的哑口无言,只能道:“她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不会......”
“铁爵!你若仍是执迷!就不要怪我去禀告太子殿下,请他来定夺对错了!”
寒翁眼见道理无法说通,也不再浪费口舌,冷哼一声,就要转身离去——
“主人!让这位老人家带我走吧!”
嗯?寒翁略微回头,铁爵也讶异的看向女孩。
女孩跌坐在地上,眼中含泪,身上可爱的小猫围裙已被刮进来的风雨打湿,满是污渍,她看着铁爵,满眼不舍与悲伤:
“既然主人不要我了,那不如就将我交出去,小桑不怕死,只怕连累了主人......主人已经救了我一命,我再不能连累主人......”
铁爵捏紧了拳头,嘴唇颤抖,似要说些什么,寒翁便冷冷开口:
“铁爵,你还没一个女娃懂事!”
他越过铁爵,泛着寒气的大手抓向那女孩,女孩瑟缩的闭上了眼——
“别动!”
寒翁背后,突地泛起一阵悚然的锋芒,他惊愕回首,却看见铁爵周身铁屑凝聚,竟已经化作层层狰狞玄黑铁甲将他覆盖,铁甲边缘,泛着仿佛火焰般的红色锈蚀,一柄长枪被他握在手中,赫然直指寒翁!
“你敢动她一下,我必不与你干休。”
铁甲之下,红芒闪烁,枪尖锐利,话语更痛。
铁爵一字一句,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寒翁看着他,只觉得匪夷所思——就为了一个扶桑女子!?你竟能用枪指着我?!
“你非要一错再错?”
铁爵不答,枪尖锋芒依旧,没有一丝颤抖。
寒翁沉着脸,已经做好了开战的准备——即使他认为这荒谬至极,但局势如此,他已经不得不防了。甚至,异能者之间,一步快步步快,他还要庆幸铁爵理智尚存,没有直接先下手为强,否则他必落入下风。
——或许也是为了避免动静太大,引来摩云太子的关注?
是了,他不敢真的动手的......寒翁心下一松,还是想做最后的努力,毕竟这种反目成仇的戏码未免太离谱,他是怎么也不想局面闹到这个地步的,甚至他都开始反思是不是自己逼的有点太过头了?
——嗯?是啊,自己今天为何这么咄咄逼人?不是过来好声好气要和铁爵商量的么?毕竟以前自己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说他的......
寒翁心里突然觉得有些奇怪,仿佛有哪里不太对,微微走神间,却听得身后,那女孩一声惊叫:
“啊!”
他下意识一转头,就看见那女孩身上竟已被寒气侵蚀,倒在地上!?等等!自己还未动手——
“你找死!!!!”
还未等寒翁解释,愤怒的铁爵便已冲了上来!一点锋芒,直冲寒翁面门!
“等等!不是我——”
匆忙之间,寒翁哪里来的及说话,只能狼狈的应付铁爵的猛攻,好在两人一同驻守四年,对彼此的异能不能说了如指掌,也算是知根知底,应付起来也不算太难,只是这憋屈的感觉盘桓在心头难以吐出——他没想起这么大冲突的!
而且刚刚,他也没出手!
有哪里不对!一定有哪里不对!
风雨之中,寒翁其实算是半个主场,他的异能恰是能凝气成冰,这漫天风雨,化作冰雪,将此地笼罩——不管是哪里不对,先把动静闹大,引来殿下,把铁爵压服再说!
飒!
然而他方才将这冰雪兴起,眼前便似有一抹花火闪过,不觉恍惚了一瞬,而就是这一瞬,让铁爵瞄到了空子,长枪突进,竟穿破冰雪,直入寒翁心口!
!?怎会......
寒翁愕然的看向心口那杆长枪——噗嗤。
长枪破体,复又拔出,血色如梅,洒落空中。
就连铁爵也是一脸震惊和茫然——你怎么会,真挡不住?
他还以为这是骗招,还连忙撤回,但......不是骗招,是真的没挡住!?
这怎么可能?!寒翁是老前辈了——莫非他真的已经老到这个程度了??
混乱中,铁爵有些无措的后退了一步,仿佛逃避似的,抱起那女孩就要走——
“你要走了......永远也别想回来了!”
寒翁捂住心口,颤抖着一边往嘴里塞药,一边恨恨地看着铁爵的背影——此时留下,虽然还有罪责,但终归不是不能原谅,但若是走了,便是叛国弃义,为灵国所不容!到时候不是寒翁要找他的麻烦,是灵国所有异能者都要抓他!
但铁爵只是颤了颤,将女孩抱得更紧,张开钢铁羽翼,一飞冲天,消失在雨幕之中。
原地,寒翁彻底失望的闭上了眼——这点伤势,虽然严重,但对于他这个层级的人而言,还不算致命,反而是精神上的冲击更令他憔悴。
“那个扶桑女人,一定有问题!”
他知道铁爵的性子,这孩子其实不坏,很多时候就是想博取别人的关注才标新立异的,而且看似流里流气,其实很害怕孤独,甚至很胆小,总是装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来当做保护自己的外壳,就像他的异能,用外表的钢铁来包裹里面柔软的内心。
但今天的铁爵很不对劲,非常不对劲,他不该那么冲动的——等等!
莫非那个扶桑女人是......
寒翁猛地睁开眼,却是看向四周,冰雪领域猛地扩大,却是描摹出两个巨大的轮廓来——
“扶桑四将,风林火山!”
他咬牙切齿,终有恍然之感——这一切,怕是个局!
“嘻嘻,老东西,现在才发现么,已经晚了!”
一头高个欣长,形似老鼠,手拿奇形镰刀的怪物嘻嘻做笑,另一个体大如山,背部长满草木岩石的巨大蟾蜍则闷声如雷:
“风镰,不要与他废话,速速将其解决,再和公主汇合,将那个傻子杀了,再去接应林鹿撤离......”
“嘻嘻!你才是废话多,怎么将我们的计划都说出来了!”
“这有何干,这老东西知道了也改变不了什么,他注定葬身于此......”
而寒翁看着这两个怪物将自己视若囊中之物,旁若无人的聊起计划,面色几番变换,最后却是哈哈大笑起来,惹来两个怪物奇怪的目光:
“老头!你笑什么?嫌死的不够快?”
寒翁笑容不止,却是更勾起一个嘲讽的角度:“接应林鹿?呵呵......若我想的不错,她该去找殿下去了吧?是想对殿下下手?以为他是个软柿子?哈哈哈哈我笑你们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他吐出一口寒气,这崖上风雪大作,飞快凝聚成一尊高约百米的巨大雪人,手中握持着一条神武的白龙,语气幽幽:
“风镰,山蟾......今日走不了的,可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