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宠物?”
方影恍然的点点头,并未多问——这是人家的私事,问这个做什么,不过看着天色的确已经有点晚了,而且他带来的暴雨还在继续,一时半会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就道:
“那二位先回去吧,明天我们再找个时间详细聊一聊——我来此另有任务,可能需要二位帮助。”
寒翁与铁爵都一口应下,先后告辞——铁爵走的最快,背后直接展开一对钢铁巨翼,像一只大鸟,穿过层层雨幕,很快便消失不见。
寒翁则稍微逗留了一下,似乎有什么话想对方影说,最后还是——
“寒老丈,有话请直说吧。”
方影拉住他,非要他把话说清楚。
寒翁见此,踌躇片刻,沉声道:“殿下,您大抵是个良善之人,但有时候善良过头,并不是一件好事。世界并不是非黑即白,总有那些灰色地带,难分善恶,只在人心一念之间而已。”
方影听了,感觉有些好笑——他听心魔说过很多次类似的话,大部分时候都是拿这个借口来混淆黑白,为自己的行为开脱而已。
黑就是黑,白就是白,所谓的灰,不过是人心浑浊,强自搅动罢了,如果人心澄澈,是非曲直,自然一眼就知。
寒翁看方影表情,知道自己这话大概是白说了,于是也不再言语,向方影微微拱手,便按下帽檐,转身慢慢走入风雨中。
方影看他背影,也是再度思考自省了一下,会不会是因为自己的灵神身份,导致自己思维太固化了?现在的他的确会有这点倾向,毕竟心魔还在自闭中,没它时不时勾动自己的思维往混沌一点的方向去,整个人就有点正的出奇。
不过这回心魔也赞同他的话,不屑道:
“他们口中所谓的灰色地带无外乎破坏一些约定俗成的规则,或者钻漏洞和空子的买卖罢了,归根结底,是以破坏大部分普通人的利益来满足自己的私欲——又或者,是因为什么理由而不得不做坏事、错事,为了免受应受的惩罚,便说这坏的不完全,是不得已而为之,整件事便成了灰色——
都是屁话!私欲就是私欲,错了就是错了,有什么不敢认的?将自己说成灰的,不过是还没人为他定义黑白罢了!”
心魔傲然道:“如你我这般,不就是黑白分明?纵然相交,也是黑是黑,白是白,哪有所谓的灰?灰是尚未明晰,还未对其进行观测的状态,而非与黑白等同的概念,你要是被这样的概念蒙骗,那反倒不是【我】了!”
灵神方影也深感赞同,就像他曾教育女儿的那样,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没有又对又错的,重要的也其实也并非是对错,而是你能不能承担做事的后果——来自社会文明的审判可以用【灰】来躲避,来自自己内心的审判,你也能含糊其辞过去吗?
如灵国天柱此次谋划扶桑,显然便是错的,哪怕是出于报复和发展的目的,此举也太过激进冷酷,但或许除了扶桑之外,无人在意这点——纵然是方影,其实对扶桑的生死也不是多么在意,他只是为其中可能存在的无辜者哀叹而已。
但,这么做的后果是什么呢?
方影不知道。
或许是扶桑的拼死反扑,或许是其他大国的悚然警觉,联合对抗,或许是其他小国从此再不敢信任灵国,或许是国内一部分和扶桑有关系的人的心怀不满和悲戚,甚至一些即将归化的小国人人自危,反目背刺等等......
就像在原定的计划中,“牺牲”整个临江,造成灵国元气大伤,全产业倒退,国际地位下降,经济下行,社会氛围紧张恐慌等等问题,这都是后果,有的预料到了,有的没预料到,都需要灵国自己来承受。
“倒是和那三位天柱没太大关系......”
方影心中微冷——或许也不能说没关系,只是这代价,他们能承受罢了。
毕竟在他们眼中,人命不算什么,普通人的福祉也不算什么,这些东西,在他们眼里,大概都不是代价......
屋外,风雨依旧,方影坐在偌大的客厅沙发上,透过落地窗,看向那一望无际的大海,黑蓝的海水像是被墨染的幕布,波涛浪卷,起伏不平,一时间,也是无言。
“这里,的确寂寥了些。”
也不知怎的,他突然想到了说自己在养宠物的铁爵——在这孤寂的地方,养一个宠物似乎也不错?
就是不知道他养了什么,今天回去,会不会误了时间。
“明天问问好了。”
......
轰隆隆!
闷雷不止,风雨中,一道闪电突地落下,引起空中半句骂声——
“恁娘......”
铁爵没敢骂下去,因为他突然想起这雷雨是谁带来的了。
“算了,反正都快到家了,这雷也不是有心的。”
——要是有心的他更不敢骂了。
为了不再将雷引来,他收起铁翼,落在海边一座崖上,遥遥地,能看见崖边有一座小屋——那是他在这里待了四年的家。
他从没告诉别人,甚至连寒翁也不知道的家。
此刻,那屋的窗户亮起了温暖的黄色烛光,在这黑压压的风雨中,就像一盏明灯,指引着方向。
——那是他养的“宠物”。
或者说,是他“捡”来的那个女孩,开始做饭了吧。
铁爵心情有些复杂,他没直接落到家门前,也是想给自己一个缓冲的时间,非要说的话,和那些下了班开车回家却在地下车库抽烟的男人差不多。
他不是不想回家,只是,还没做好回家的准备。
——那个女孩,并非什么洪水猛兽,只是身份......稍微有点特殊。
“我该不该告诉她这件事呢?”
这是铁爵在听到那位摩云太子殿下,说扶桑全境,所有人都要被毁灭的时候,脑海里冒出的第一个想法。
“要不要把她送走?”
这是第二个想法。
——半年前,那次规模最大的外逃冲击中,铁爵捡到了她。
她小小的身体抱着破碎的浮板,半个身子浸在海水里,已经昏迷不醒,眼看着马上就要沉入海底——铁爵终究是没忍心。
“孩子是无辜的。”
铁爵这样想着,将女孩救了下来,带回了这间小木屋——果然,等女孩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听不太懂的扶桑语,看铁爵一脸茫然,才换的磕磕绊绊的灵国语。
她自称是一名和父母一起外逃的武士之女,结果在乱战中看着父母阵亡,船只破碎,她也跌入海中,如果没有铁爵相救,一定会沉入海底的,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愿意为奴为婢,只求报答了恩情后,能被葬在海中,与父母团聚。
——铁爵其实很烦这么懂事的孩子,这让他想发作都找不到理由发作。
他想说自己根本不缺侍女,也用不上你这么小的孩子,想说她身体养好了赶紧滚远点就好了,但看着女孩那虚弱感激,又倔强坚强的眼睛,这些话,他总说不出口。
“那本大爷就勉为其难,收留你吧——这可不是什么善心,我是怕你要是什么大人物,被我不小心放跑了我罪责可就大了!”
“你记得,要是有人发现你,把你找到了,我一定会毫不犹豫的把你交出去!你可别想拖累我!你现在就是我无聊时候养的一只宠物,要明白你自己的地位知道么!可别想做多余的事!”
他表现得凶神恶煞,要将这个女孩吓住——但似乎没有。
女孩看他的眼神柔软下来,没有了之前的防备,甚至在床上向他恭恭敬敬的跪坐好,双手交叠在膝间,深深地向他鞠躬:
“知道了,主人~”
从那以后,这个“宠物”就将他这个“主人”照顾的很好,打扫卫生,洗衣做饭,甚至暖床......
“赶紧从我被窝里出来啊!我才不是扶桑那边的变态贵族!”
铁爵气得大骂——那是她唯一一次露出失落悲伤的眼神,似乎马上就要落泪,铁爵被看得心慌,只能笨拙的安慰她,嗯......比如说命令她不许哭。
女孩听话的忍住了,但伤心肉眼可见。
铁爵只好和她解释灵国和扶桑是不一样的,在这里异能者虽然也很高高在上,但起码面上还是维系着一定的边界的,就算是异能者,也不能肆无忌惮的随便侵犯普通人的利益——嗯,多少得找点理由才行。
女孩听得半懂不懂,在扶桑,异能者就是【贵族】,地位还在一般的大臣和武士之上,普通平民能被贵族看上那简直是莫大的荣幸——她觉得铁爵不让他暖床是嫌弃她的血脉太卑贱。
毕竟灵国向来是扶桑的宗主国,而她又是个已经死了父母的,个子不高,身材不好,除了脸或许可爱点,没有任何一技之长的落难女孩。
铁爵听了她的话,沉默了很久,才道:“别把自己看那么扁,你才多大啊?要什么一技之长,而且或许你以后也能成为异能者呢。”
铁爵告诉她,自己也是比较晚才觉醒异能的,没觉醒异能前也经常被人瞧不起,但这又怎样,人最重要的是自己看得起自己:
“当初学校里那些家伙笑话我长的跟个瘦竹竿似的,那咋了!那爷也不怂他们!一次干不过干两次,两次干不过找外援!你看我这头发,这铆钉,这亮晶晶的佩饰——这都是当时潮流的象征!好几个兄弟都跟着我一起打天下!喊一句赤橙红绿青蓝紫七色兄弟团集合你都不知道多有面!”
铁爵甚至还摆了几个年轻时觉得很帅,现在也觉得很帅的pose,然后就觉的非常羞耻——但女孩眼里却露出了崇拜的光,在女孩那连声的,柔软的惊叹夸赞中,铁爵又振奋的摆了好久的pose。
然后才发现女孩在捧读,眼底似有几分笑意——
“大胆!竟敢忽悠你的主人!”
铁爵恼羞成怒了,要惩罚她,打她的屁股——等她真的非常老实期待的趴下撅起来时,又下不去手,只能悻悻作罢。
岂可修,竟然被她拿捏了!
铁爵一个人生闷气。
“但我觉得主人这样很可爱啊~”
女孩一口一个主人的,又把他哄好了,嘴角不由露出一点笑意,又很快板起脸来——他可不能给这女孩太多阳光。
不过自那以后,铁爵和女孩的话,也不由越来越多了起来。
女孩说自己在扶桑的生活和故事,说那里气氛压抑,每天都得参拜扶桑皇与扶桑将军,说皇室成员的横行霸道,普通民众在他们的压迫下苦不堪言,甚至说自己经受的教育也是被编纂过后的历史,和灵国这边教的完全不一样。但也有很快乐的时候,春天盛开的樱花,海边的日出,父母对她的保护和爱护......
“或许扶桑能被灵国收拢也是好事呢,以后扶桑人的生活会变得更好吧——我在遇到主人以前,以为灵国人都是坏蛋,父母也是听了传闻才......”
铁爵看她想起伤心事,连忙转移注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