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也是出于公心,绝无偏私。”
“好一个绝无偏私!”赵德昭紧紧盯着郑文礼。
郑文礼依旧恭谨的拱着手。
他的这种态度,让赵德昭想起历史上的王安石变法。
王安石变法之所以失败,其中最重要的一个原因就在于,政策是好的,但到了下边执行的时候,就走了样。
青苗法,便是如此。
本来王安石设立青苗法,本意是为了恢复生产,缓解地方豪强土地兼并的情况,结果到了执行的时候,反倒成了他们鱼肉乡里的工具。
不得不说,宋朝的士大夫们,整起自己人来,当真是‘聪明至极’。
反倒对那些外人,唯唯诺诺。
赵德昭冷冷的看着郑文礼,片刻后,才面无表情道:“孤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臣告退。”郑文礼恭敬退下。
吕端从屏风后转出来,低声道:“殿下,这个郑文礼……”
“他说的话句句在理。”赵德昭道:“分地要均衡,不能让人说闲话,这个理由,谁也挑不出毛病。”
吕端皱眉:“可结果就是……分到好地的农户,被大户家仆盯着,不敢安心种地,差地分给了那些从大户里走出的佃户,佃户们觉得吃了亏,不愿意种。最后,两边都不干了。”
赵德昭点了点头。
“这就是高明之处。”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你抓不到他任何把柄,但他要的结果,已经达到了。”
起初他以为,洛阳有他坐镇,这些士大夫即便有了天大的胆子,也不敢阳奉阴违。
但终究,他还是小瞧了这些文人士大夫们。
他转过身,看着吕端。
“易直,你说刘温叟这个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此人历仕四朝,以清节闻名。”吕端沉吟道:
“当年后周太祖郭威听信谗言,将他贬为太子詹事,他毫无怨言,默默承受。”
“后来世宗送他五百千钱,他收下后原封不动封存一年,世宗感慨‘我钱尚不用,况他人乎’。”
他顿了顿,缓缓道:“也正是如此,他在洛阳士林中,有很高的声望。”
“若他是装的呢?”赵德昭忽然问。
吕端沉默良久。
“若他是装的……”他深吸一口气,“那便是臣见过的最难对付的人。”
赵德昭没有接话。
他想起刘家献地的那日,呈送上来的那份详细的清单。
清单上,将刘家在洛阳各处的田产、佃户数量、每年收成,都一一列明,端得是清清楚楚。
现在想起来,怕是这刘温叟是借助清单,在告诉他一句话:
老夫不怕你查,因为老夫让你查到的,都是老夫想让你查到的。
若真是如他想的这样,那这个对手,可比他想象的要难缠得多了。
“怪不得,当年汉光武帝度田之策,行至半途便只能中断……”
赵德昭也不禁幽幽一叹。
如今他在洛阳做的事,几乎和度田并没有区别,甚至还只是小试牛刀而已。
度田,顾名思义,就是丈量天下人口、田地,从而再分配。
光武帝的度田之举,毫无疑问触碰到了世家大族的利益,这些世家大族直接以极其强硬的态度,告诉了光武帝:
别忘了,你是如何登上帝位的!
我们既然能捧你上去,自然也能再拽你下来!
所以,光武帝的度田只行了一半,便不了了之。
如今的新政,同样也触碰到了本地豪强的利益。
五代武力至上,这些人不敢明面忤逆朝廷,所以才会恭恭敬敬的献田放人,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出来。
但这样反倒更加难缠。
因为他们没有任何把柄落下,赵德昭连找个动手的理由,都找不到……
赵德昭在案前坐了许久。
吕端站在一旁,不敢出声,只看着这位少年太子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又一点一点平复下来。
到最后,那张年轻的脸上竟浮起了一丝笑意。
“四朝元老,清节之名天下闻之?”
赵德昭轻笑一声,抬起头忽的冷不丁问道:“易直,你说,孤要是将此人直接杀了,会如何?”
“直接杀了?”吕端惊愣下来:“殿下,万万不可啊!”
历朝历代,几乎从来都没有说,不分青红皂白便杀了士林首儒的事情!
除了秦始皇!
可秦始皇焚书坑儒之事,使得天下士子乃至后世之人群起而攻之,硬生生给这位千古一帝,扣上了一个‘暴君’的帽子!
他不想让赵德昭成为第二个‘秦始皇’。
一旦在没有掌握证据的情况下,动用私刑,直接杀了刘温叟,那在天下士人的心中,赵德昭的暴戾之名,是定然逃不掉的!
而且这样一来,更会引起天下所有地方豪强,不择手段的抵抗!
日后朝廷再实行新政,恐怕难以下达地方!
权衡完利弊,吕端便面露急色,忙劝道:
“依臣之见,还是要徐徐图之,暗中搜集证据……”
“证据?”
赵德昭直接打断他,面色冷然:“易直,你觉得刘温叟会让孤查到证据吗?”
“这……”吕端面露难色。
他也知道,以刘温叟的能力,若真不想留下把柄,赵德昭再怎么查,也终究是无关痛痒的。
动不了这些地方豪强的根基。
因为这些地方官员,多数都与他们暗中早已达成一致,以至于官豪相护、互相做保。
“可这样……不合规矩啊殿下……”吕端还想再劝赵德昭,采用温和一点的方法来处理此事:“如此一来,怕是会捅破了天!还望殿下三……”
“孤已经三思了!”
赵德昭断喝一声后,又缓下语气,道:
“他们怕孤,怕的是孤手里的刀,又不怕孤,是觉得孤找不到理由拔刀。”
“那孤就告诉他们!”
“孤拔刀,不需要理由!”
“至于捅破了天?”赵德昭冷笑一声:“易直,你太高看他们了,他们,还不配称之天。”
“这世间的天,姓赵!”
吕端顿时愕然,旋即沉默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