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行馆,赵德昭的马车直奔城外。
城外荒地里的情况,确实不太对。
前些日子还热火朝天的荒地里,如今只有稀稀落落几个人在干活,而更多分到田地的农户,却是干脆连来都没来。
他找到一个正准备拉着牛离去的老汉,走了过去。
“老丈,官府不是分了地吗?怎么都不干了?”
老汉抬头,见赵德昭衣裳华贵,忙要行礼,被赵德昭按住了。
“大官人……”老汉搓了搓手,欲言又止。
赵德昭温声道:“老丈有话不妨直说。”
老汉犹豫了半天,才吞吞吐吐道:“大官人,不是俺不想干,实在是……俺还是怕啊!”
“怕?有甚怕的?”
“大官人有所不知,这官府贷于大伙牛、钱、种,虽说是只收本金,但俺可是听说了,这官府贷的钱粮,来年还是要还息的,要是收成不好,还不上,就得把地收回去,还要罚钱充役。”
“听说那些疏通水渠的流民,就是来自别的地方,因还不上了官息,这才被拉来洛水,干苦役!”
“而且俺还听说了,虽说官府布告只收一成田赋,但种上三年,这税还得按以前那样交,到时候税比现在重得多嘞!”
“到时候交不上税,还不上钱,据说要去服衙前役!俺嘞娘嘞,那衙前役可真不是人想出来的,俺这一把年纪,去了说不得就要死到路上了。”
“再者说,这些地可都是那些大户官人的,俺种了人家的地,万一人家给使了什么绊子,俺可招架不住。”
“俺想了想,还是老老实实当个佃户,虽说累些,但至少不用服劳役,也图个安心……”
赵德昭听着这些话,心中渐渐沉了下去。
“官府不是发了布告吗?免息贷钱粮,且税只收一成。”赵德昭问道。
“俺嘞娘嘞,这年头,官府说的话哪个憨子还敢……”老丈话说一半,连忙噤声,又看了一眼赵德昭的马车和服饰,讪讪笑了笑:
“俺不是这个意思,俺的意思是……这家官府就算说话算了话,那下一家官府,指不定会怎么……”
“咳咳,俺的意思也不是这,当今官家千秋万岁……咳咳,俺不说不说了,大官人就当俺什么都没说,俺没文化,口中没有什么遮掩,大官人可莫要和俺一般计较……”
说着,老丈就要惶恐的跪下。
赵德昭连忙扶起,摆摆手:“不碍事不碍事,老丈直言不讳,合该如此。”
“大官人是个有才识的,这些话俺都不会说嘞。”老丈这才是松了口气,连忙挤出谄笑。
“老丈,这些传言,你都是从哪里听的?”赵德昭问道。
老汉摇了摇头:“俺也不知道,反正大家都这么说,说的人多了,就……”
老汉又是讪讪一笑,紧张的搓了搓手。
赵德昭没有再多问,只是拍了拍老汉的肩膀,转身离去。
回城的路上,他一言不发。
先前他总觉得,这事情进展的太顺利了,那些洛阳本地的世家豪族,说献田就献田,说放人也没二话,原来是在这等着他。
这些流言,若是说不是那些本地豪强干的,他赵德昭打死都不信。
这些人,明着不敢忤逆他这个声望正隆的太子,所以才暗戳戳的递软刀子过来。
只能说,这很‘宋朝士大夫’。
回到官署,赵德昭在案前坐下,沉默良久,才开口道:
“易直,派人去查查,那些传言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吕端应下,又道:“殿下,还有一件事,臣让人去查了那些分出去的田地,发现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城外有十几顷上好的水田,是城中的几个大户献的,可真正分到这些田地的百姓,没有一个是从那几个大户放出来的佃户。”
吕端道:“这几个大户放出来的那些佃户,分到的都是别家的地。而分到上好水田的,却都是些外地的乡民,以及几个小族的佃户。”
赵德昭眉头一挑:“这有什么说法吗?”
“臣也不确定,只是觉得有些反常。”
吕端道:“拿刘家来说吧,刘家献了十顷上好的良田,可刘家的佃户却一块也没分到。”
“他们分到的地,要么偏远,要么贫瘠,要么水源不便。”
“再加上流言这么一煽动,这些人本就心存犹豫,如今又分到不好的地,自然更不愿意干了。”
赵德昭沉默片刻,缓缓道:“那些分到好地的农户呢?”
“那些农户倒是愿意干,可他们人生地不熟,进度很慢,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刘家献上的良田,大多在刘家田庄附近。外来的农户在那里干活,周围全是刘家的仆从,那些仆从虽然没有明着为难,但……”
吕端斟酌了一下用词:“但那些刘氏家仆,只是冷冷的看着他们,就足以让这些外来户心里直打鼓了……”
“不只是刘家,其他几个大户献出的良田,也是如此。”
听吕端这么一说后,赵德昭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那些分到好地的农户,被大户家仆围在中间,整日冷冰冰的盯着,自然不敢种地。
而那些分到差地里的佃户,心里又觉得吃亏,再加上流言这么一煽动,又如何愿意开荒?
所以,这是有人在跟他玩阳谋啊!
“易直。”
“臣在。”
“去查查,那些分出去的田地,是如何分配的,是谁定的方案,是谁执行的。还有那些传言,也一并追查下去。”
“是。”
……
又过了几日,吕端查到了一些线索。
那些分地的方案,是洛阳府衙的户曹参军拟定的。
此人姓郑,名文礼,在洛阳府任职多年,做事一向稳妥,赵光美对他颇为信任,便将分地的事全权交给了他。
至于那些传言,吕端用了很多手段,始终找不到源头。
它们就像野草一样,一夜之间从各个角落冒出来,没有人知道是谁最先说的,但每个人都说“听别人说的”。
赵德昭让人把郑文礼叫来问话。
郑文礼四十来岁,面容清瘦,举止恭谨,到了官署,也不卑不亢。
“殿下,臣分地唯以公正为本。”
郑文礼道:“那几个大户献的地是好地,但他们放出来的佃户多,不能全部分给这些佃户。”
“所以臣将好地分给外地来的农户,将稍差一些的地分给大户佃户,也是为了平衡。”
赵德昭平静的看着他:“只是稍差一些?”
郑文礼不慌不忙道:“殿下有所不知,洛阳良田本来就少,多已被开垦完全,剩下的荒地,自然或多或少的存在些问题。”
“臣若将良田全部分给大户人家的佃户,外人会说闲话,大户献地,最后好处还是大户人家得了,这岂不是欺瞒殿下?”
“你倒是忠心?”
“臣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罢了。”郑文礼顿了顿,又道:
“至于那些偏远的地,虽然差了些,或者离水源远了些,但也不是不能种。秋菜需水量不大,挑水灌溉,虽然辛苦些,但总能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