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
赵德昭处理完手头的事务,回到行馆时,已是戌时末。
行馆是洛阳城内的一处旧宅,据说是前唐某位亲王的府邸,虽历经战乱,但主体尚存,经过一番收拾,倒也有了几分模样。
他踏入内院,便见灯火通明。
周娥皇正指挥着几个仆从布置庭院,院中那株桃树下,已经摆上了一张圆桌,桌上放着几碟精致的点心。
廊下挂起了几盏新灯笼,将整个院落映得温馨明亮。
周女英坐在一旁的石凳上,百无聊赖地拨弄着一根草叶,见赵德昭进来,她抬眼看了看,又低下头去,只是嘴角微微撇了撇,也不知在想什么。
“殿下回来了?”
周娥皇见他进来,忙迎上前,替他解下外袍,“累了一天吧?妾身让人备了热水,殿下先沐浴更衣,再用晚膳。”
赵德昭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满足。
大丈夫生于世间,无非就是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
得此女子,确实是一件幸事。
“不急。”他拉住周娥皇的手,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孤有话与你说。”
周娥皇微微一怔,随即顺从地在他身旁坐下。
周女英抬起头,好奇地看着他们,符氏也把目光投了过来。
赵德昭看着周娥皇,缓缓道:“今日李彝兴派了使者来。”
周娥皇秀眉微蹙:“定难军的那个节度使?”
执掌商行久了,对于天下间数得着的人物,她心里都有个数。
“正是。”赵德昭点了点头,“他派来的人,携带重礼,言辞恭谨,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样。”
周娥皇听出了他话中的意味:“殿下觉得……这是伪装?”
赵德昭冷笑一声:“何止是伪装。这个老狐狸,明面上派遣使者,毕恭毕敬,实则不过是为了麻痹孤而已。”
“孤来洛阳坐镇,他岂能睡得安稳?洛阳离夏州太近了,近到一旦洛阳强盛,第一个受威胁的就是他。他若不有所动作,那才怪了。”
周娥皇静静听着,忽然问道:“殿下想让妾身做什么?”
赵德昭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
“商行在西北那边,可有人手?”
周娥皇想了想,点头道:“有。商行在秦州、渭州都设有分号,与河西那边也有往来,只是不多。”
“足够了。”赵德昭道:“从今日起,让商行的人多留意李彝兴的动静……但凡有任何风吹草动,尽快报来。”
周娥皇神情一凛,道:“妾身明白。”
赵德昭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忽然笑了笑,伸手替她拢了拢鬓边散落的发丝。
“辛苦你了。”
周娥皇的脸颊微微一红,垂下眼帘,轻声道:“能为殿下分忧,是妾身的福分。”
一旁的周女英看着这一幕,愣了愣,又恨恨的把手中的草叶丢到地上,小脚用力的踩了几下,嘴里含糊不清的嘟囔着:
“坏姐姐!不是说好了……”
说到这里,她脸色一红,也不知是被气还是想到了什么羞人的事情。
符氏则是神色一黯,目光在赵德昭与周娥皇之间转了一圈,又默默移开。
赵德昭收回手,正色道:“还有一件事,孤想与你商量。”
“殿下请讲。”
“今日孤见了李彝兴的使者,也见了折家的使者。两相对比,让孤有了一个想法。”
他看着周娥皇:“大宋缺马,你知道吧?”
周娥皇点头:“听殿下说过。燕云丢失,河西离心,中原再无战马来源。”
“正是。”赵德昭道,“今日李彝兴送来的礼单上,有五十匹上等战马。”
“孤看着那礼单,心里却忍不住在想……若是这些马,能都归了大宋该有多好。”
他站起身,走到院中,望着天上的明月。
“孤想趁着在洛阳的时间,组建一支静塞铁骑。”
周娥皇站起身,走到他身边:“静塞铁骑?”
“对。”赵德昭转过头,看着她,“以骑兵对骑兵,以精锐对精锐。日后要应对辽国,要收复燕云,没有一支强大的骑兵,是万万不行的。”
他顿了顿,摇头一叹:“步兵打骑兵,太劣势了。”
周娥皇沉默片刻,忽然道:“殿下想让商行去换马?”
赵德昭眼睛一亮:“你猜到了?”
“妾身只是顺着殿下的思路想。”周娥皇轻声道,“殿下说缺马,又要和臣妾商量,自然是想用商行的渠道,去换党项、吐蕃的马。”
赵德昭笑了:“聪明。”
他走回石桌旁,拿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道:
“江南的丝绸、茶叶,在河西之地可谓是畅销货,拿来换些战马,应该不是太大的问题,哪怕价格高一点也无妨。”
周娥皇点了点头,又问:“殿下想要多少马?”
赵德昭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
“先换三千匹。”
周娥皇愣了愣,看着赵德昭伸出的手指,眼睛一眨一眨的。
三千匹战马,可不是小数目。
“殿下,这……”她犹豫道,“商行虽然有些积蓄,但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钱……”
“孤也不是让你一次性就买够。”赵德昭摆了摆手:“我们在洛阳估计还得一段时间,倒也不用急于一时。”
他在洛阳肯定会多呆一段时间,至少也得等到西北局势稳定后。
而稳定西北局势,也正是为了日后北伐燕云做准备。
……
洛阳城南二十里,有一处庄园,依山傍水,占地数百顷。
庄园中屋舍俨然,花木繁茂,正中是一座古朴雅致的宅院,朱门之上悬一匾,上书“洛阳刘氏”四字,笔力遒劲,显然是名家手笔。
这里是前刑部尚书、四朝元老刘温叟的居所。
刘温叟今年五十有四,河南洛阳人氏,出身名门,乃唐朝开国功臣、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刘政会之后。
他七岁能文,善楷隶书法,历仕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四朝,以清节直道闻名天下,在洛阳士林中,声望颇隆。
建隆元年,赵匡胤黄袍加身,改任刘温叟为刑部尚书,到了去年,刘温叟遭母丧,按制退居洛阳守制。
此刻,刘温叟正坐在正堂之中,手中捧着一卷古书,看得入神。
堂下坐着七八个人,皆是洛阳附近有头有脸的人物,此刻一个个面色各异,却无人敢出声打扰。
刘温叟虽已退居,但他在朝野的威望太高了。
洛阳刘氏、四朝元老,清节之名天下皆知,连前朝陛下见了他都要礼让三分,何况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