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刘温叟放下书卷，抬眼扫过众人，笑道：
“怎么？殿下才刚来，这就沉不住气了？”
“刘公，我们可都听说了。”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叹了口气：“殿下虽然刚来，但却是要断了我们的根啊！”
“十取其一，官府贷钱贷牛，还要我们献地献人……这不是毁了祖宗的基业吗！”
另一个有些发福的中年人也道：“刘公，洛阳诸公中，您威望最高，可得替咱们做主啊！”
这些人都是洛阳本地的豪强乡绅，有的是本地豪强，有的是大商贾，此刻一个个都面露苦色。
他们都已经通过各种渠道，得知了今日官署中，赵德昭欲向他们下手的消息。
所以这才第一时间找上了刘温叟。
刘温叟静静听着，一言不发。
待众人声音渐歇，他才缓缓开口：“做主？做什么主？”
他放下手中古书，语气温和，缓缓道：“太子殿下奉旨坐镇洛阳，推行新政，乃是为洛阳百姓谋福祉。”
“老夫虽已退居，亦是大宋之臣，理当鼎力支持。”
众人面面相觑，顿时急了：“刘公，您……”
刘温叟抬手制止他，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你们回去，把那些投献的田地，该退的退，该放的放。佃户愿意去官府登记开荒，那是他们的本分，你们不得阻拦。”
众人脸色大变。
刘温叟看向管家，继续道：“另外，将我刘氏名下所有荒地，列个册子，待官府公告一出，便让人去官府登记，献给朝廷，供百姓开垦。”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刘公！您这是……”
刘温叟看了那人一眼，目光平静如水。
“天下纷乱已久，百姓苦不堪言，太子殿下年轻有为，又正是锐意进取之时，屯田养民，乃是国策，我等若不支持，难不成要做朝廷的罪人吗！”
说罢，他袖袍一挥，佯装不悦：
“老夫素以清节直道闻名，岂能做倒行逆施之举？”
“老夫也奉劝诸位一句话，人在做，天在看，莫要缺了良心，日后遭后世之人唾弃！”
“言尽于此！送客！”
“是。”管家抬手：“诸公，请回吧。”
众人不禁愕然下来，面面相觑，却没了个主意，只能讪讪离去。
……
翌日一早，赵德昭在洛阳推行新政的告示，便贴满了城内外的大街小巷。
告示内容简明扼要：
其一，洛阳田赋自即日起，改为十取其一，废除一切杂税杂徭。
其二，官府贷钱、贷牛、贷种，鼓励百姓开荒，不收利息，来年收获后归还本金即可。
其三，凡开设工坊者，验商籍、核资产后，可享三年税赋减半之优惠，特殊工坊可酌情免除。
其四，以工代赈，疏通河道，流民每日两餐，按工计酬，绝不克扣。
告示贴出后，洛阳城中议论纷纷，但真正让赵德昭在意的，是城外那些豪强的反应。
出乎他意料的是，反应最快的，竟是洛阳本地最负盛名的世家——洛阳刘氏。
告示贴出的当日，刘府便遣人送来一份文书。
赵德昭展开看去，眉头微微挑起。
文书上写得很是客气。
“刘家愿献出城南上等水田十顷、荒地五百顷，同时，刘家名下佃户四百三十余户，皆已遣散，准其自由择业，官府若有需要，可随时登记造册。”
更让赵德昭意外的是，文书末尾还附了一份详细的清单，将刘家在洛阳各处的田产、佃户数量、每年收成，一一列明，清清楚楚，看上去毫无隐瞒。
吕端站在一旁，看完这份文书，也不由得露出几分感慨之色。
“早就听闻刘公清节之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他看向赵德昭，“殿下，刘公此举，可谓是为洛阳豪强做了表率。”
赵德昭将文书放下，却是摇了摇头：“清节未必，只是会审时度势罢了。”
如今大宋武威正隆，明眼人又岂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明着和他作对？
不过无论怎么说，刘温叟确实带了个好头。
他想了想，对吕端道：“先生替孤拟一份回函，多谢刘公美意，另外再备一份薄礼，聊表谢意。”
吕端应下。
与此同时，刘氏献地的消息一经传出，洛阳震动。
刘温叟都献地放人了，其他人还顶什么？
一时间，洛阳城各家豪强，纵使心中再有不甘，可没了主心骨，也只能纷纷效仿，该献地的献地，该放人的放人。
短短数日，官府收到的献地便超过了一千顷，登记开荒的百姓也一下子涌上来上千户。
从表面形式来看，洛阳新政，推行的很是顺利。
吕端也面露欣慰之色，对赵德昭道：“殿下，照这个势头，到明年开春，洛阳荒地至少能开垦出上万亩，届时粮荒可解，民心可安。”
赵德昭皱了皱眉头，却没有说话。
他只是觉得，一切似乎太顺了些。
……
接下来的日子，新政的推行确实顺利。
随着开封调来的第一批粮草顺利抵达，沿线设的中转粮仓也开始运作，运河的疏通也渐渐步上正轨。
卢多逊那边也传来了好消息，陕地几家大商号已经答应出资，在洛阳建一些工坊。
至于开荒的事，进展也很快。
官府贷出去的钱粮、种子、耕牛，都登记在册。
那些登记开荒的百姓，领到了种子和工具，开始在分给他们的田地上耕作。
赵德昭也曾亲自去城外看过不止一次。
那些分到田地的百姓，一个个干劲十足，有人弯腰拔草，有人挥锄翻土，有人赶着牛犁地，都想着趁着冬天之前，抢种一季秋菜，以过寒冬。
一副岁月静好，现世安稳的样子。
只是，这份安稳，并没有持续太久。
大约过了半个月，吕端忽然来报，说城外开荒的进度慢了下来。
赵德昭眉头一皱：“怎么回事？”
吕端犹豫了一下，道：“臣也说不清楚，只是这几日登记开荒的百姓越来越少，之前领了贷钱贷牛的那些人，也有些开始打退堂鼓了。”
“更有甚者，已经堵在了官府门前，要将钱、牛归还……”
赵德昭沉默片刻，站起身来。
“走，去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