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昭听完赵光美的禀报,沉吟片刻,目光在堂中几人身上扫过。
赵光美站在一旁,神情恭谨,却隐约带着几分忐忑。
他虽然贵为皇弟,但能力平平,治理洛阳三年,也不过是勉强维持局面,如今赵德昭这位战功赫赫的太子亲临,他心中自然有些不安。
吕端垂手而立,面色平静,眼中却透着思索,呼延赞挺立在侧,一身煞气,只等赵德昭下令,卢多逊刚从开封赶来汇合,风尘仆仆,却已开始翻阅案上的卷宗。
这就是他在洛阳初步的班底。
“叔父方才说,府库有粮十万石?”赵德昭开口问道。
赵光美连忙点头:“正是。只是这十万石中,有近半是陈粮,需尽快支用。”
“陈粮也是粮。”赵德昭道,“从今日起,洛阳所有粮草,全部统一管理。”
他看向赵光美:“此事便由叔父负责,五日内,核实官仓所有存粮,登记造册,一粒不许遗漏。同时,洛阳各县民粮情况,也要有个大概底数。”
赵光美一愣:“殿下,民粮……”
“孤知道,民粮是百姓的口粮,官府不能动。”
赵德昭摆摆手,“但孤要的是账册,不是粮食,洛阳有多少百姓,每户约莫有多少存粮,能熬到明年几月……这些数字,官府心中必须有数。”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严令各地官署、仓曹参军,不得瞒报,不得虚报,不得哄抬粮价,若有违令者,当即锁拿,押赴洛阳,孤亲自审问。”
“是!”
赵光美心中一凛,连忙应下。
“呼延赞。”赵德昭转向一旁的呼延赞。
“末将在!”
赵德昭走到堂中悬挂的地图前,手指点在洛阳城外的河道上。
“流民以工代赈,疏通河道,由你负责。洛河、通济渠、永济渠洛阳段,这三处是关键。”
他手指在地图上移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设中转粮仓,每处派驻五十军士,负责粮草支应,开封调来的粮米,先入中转仓,再按工发放给流民。”
“沿途巡查,不得有误。若有克扣粮饷、欺压流民者,军法从事。”
呼延赞朗声道:“末将领命!”
赵德昭点了点头,又看向吕端。
“先生,调粮的事,你来办。”
吕端上前一步:“请殿下示下。”
“洛阳缺粮,需从开封调运。”赵德昭道,“此事需与朝廷沟通,也与沿途州县协调。先生持孤手令,往开封走一趟,与三司使商议,先调五万石粮米过来。”
“另外……”他顿了顿,“屯田养民的事,也由先生一并操持。”
吕端微微颔首:“臣正想与殿下商议此事。”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草图,在案上铺开:“殿下请看。这是臣来洛阳之前,请武院斥候科的学子,绘制的简易地形图。”
在出发之前,他就已经想过要‘屯田养民’以治洛阳了。
这一点,倒是与赵德昭不谋而合了。
赵德昭凑近看去,图上标注得密密麻麻,山川河流、荒地熟田,一目了然。
只能说不愧是武院的斥候科!
“洛阳城外,荒地甚多。”吕端指着图上几处,“这一片,原是前唐的屯田区,水利尚存,稍加修缮便可使用。”
“这一片,靠近洛河,土质肥沃,只是荒废多年,需深耕细作,还有这一片……”
他抬头看向赵德昭:“臣估算过,若全力开垦,可得良田三千余顷。只是……”
“只是什么?”赵德昭问道。
吕端道:“如今已是七月,赶不上春耕。即便开垦出来,也无法种植粟麦。”
“种不了粮食,可以种别的。”赵德昭笑了笑:
“秋菜。菘菜、萝卜、蔓菁……这些东西生长期短,两三个月便可收获。”
“城外荒地甚多,流民虽要疏通河道,但洛阳及周遭县里的百姓,却可以动起来。”
“官府出种子,出耕牛,鼓励百姓开荒种菜,待秋菜收获,一部分供流民食用,一部分晾晒腌制,储存过冬。”
吕端眼睛一亮:“殿下此计甚妙!如此一来,今冬流民的口粮便可缓解,待明年开春,便可大举屯田。”
赵德昭点了点头:“此事也由先生统筹。种子、耕牛的事,孤来解决。”
吕端郑重应下。
赵德昭又看向卢多逊。
卢多逊一直安静听着,此时见赵德昭目光投来,连忙上前。
“多逊,你负责接洽商帮。”
卢多逊一愣:“商帮?”
“对。”赵德手指轻叩桌面,缓缓道:
“洛阳百废待兴,若要真正兴盛起来,光靠官府远远不够,必须有商贾进来,有工坊开起来,有货物流通起来。”
他看着卢多逊:“你去联系洛、陕两地的粮商、盐商、布商,验商籍、核资产,挑选几个大户出来,告诉他们,孤要在洛阳招商。”
“只要他们愿意来本地开设工坊,所有手续,都可以用孤的名义特行特办,甚至可以后补。”
卢多逊眼睛一亮:“殿下的意思是……给商人便利?”
“不止是便利。”赵德昭道,“工坊分几类,可以免除部分税收。”
他掰着手指:“粮坊、布坊、铁器坊、皮货坊……凡是能养活百姓、能安置流民、能让洛阳活起来的,头三年,税减半,头五年,若有特殊贡献,税可全免。”
卢多逊倒吸一口凉气。
减免商税,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
“殿下,这……”他犹豫道,“朝廷那边……”
“父皇那边,孤自会书信禀报。”赵德昭摆摆手,“眼下洛阳百废待兴,必须用重利吸引商贾,有了工坊,自然会吸引周遭县里的百姓来谋生,待河道疏通,货物不愁卖,洛阳便活了。”
他顿了顿,看着卢多逊:“此事交给你,可有难处?”
卢多逊深吸一口气,抱拳道:“臣定当竭尽全力!”
赵德昭满意地点了点头。
至于占城稻,他打算自己亲自操办。
这几个人虽说也会种田,但若是用在了这上面,就有些大材小用了。
他的想法是在城外寻几亩上等良田,请几个老农,先做实验田,待来年种子多了,再大肆分发下去。
这样刚好开垦出来的荒地,也能派上用场。
众人齐齐应诺。
赵光美站在一旁,听着赵德昭一条条指令下达,脸上却露出一丝难色。
“殿下……”他犹豫着开口。
赵德昭看向他:“叔父有话但说无妨。”
赵光美咬了咬牙,还是说了出来:“殿下这些方法,都没有问题。只是……”
“只是洛阳的形势,可能不如殿下想的这样简单。”
赵德昭眉头微挑:“哦?叔父细说。”
赵光美叹了口气,缓缓道:
“殿下有所不知,洛阳乃西京,且在天下士子心中地位甚高,故而许多退位高官、勋贵们都喜来洛阳隐居。”
“连带着许多在朝中不得志、或告老还乡的官员,也会选择定居洛阳。”
他看向赵德昭:“这些人的身份,殿下是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