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州城外,是一望无际的戈壁荒原。
七月的阳光毒辣,晒得大地龟裂,热浪蒸腾,李光睿策马疾驰,身后亲兵紧紧跟随,马蹄踏过,扬起漫天黄尘。
野利氏是党项八大部族之一,世代游牧于夏州西北的草原上。其首领野利昌,与李光睿素有交情。
驰骋大半日,眼前终于出现一片连绵的帐篷,牛羊成群,牧人吆喝,炊烟袅袅,正是野利氏的夏牧场。
李光睿勒住马缰,放缓速度,带着亲兵向营地而去。
早有哨骑发现他们,飞马入营通报,不多时,营地大门敞开,一个身材魁梧、满脸虬髯的中年大汉大步迎了出来。
“光睿兄弟!”野利昌张开双臂,哈哈大笑,“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李光睿翻身下马,与野利昌拥抱见礼,笑道:“野利兄,多日不见,气色更胜从前啊。”
“少来这套。”野利昌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在他身后的亲兵身上扫过,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带这么多人来,可不像是来喝酒的。”
李光睿也不隐瞒,低声道:“父亲有要事,想请野利兄和几位部族首领去夏州一叙。”
野利昌眉头一挑:“哦?老节度使这是……”
“大事。”李光睿压低声音,“关乎党项各部的将来。”
野利昌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好,我随你去。”
他没有多问。
在党项,李彝兴的威望,无人能及。
……
夏州城中,李彝兴站在城头,望着远处的戈壁。
夕阳西下,将整片大地染成血色。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的心腹谋士张浦走了上来,低声道:“节度使,野利昌已经答应前来,羌族的几个首领也在路上了。”
李彝兴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张浦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节度使,耶律冲那边……当真不再考虑?”
李彝兴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张浦,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了。”张浦答道。
“二十三年……”李彝兴轻声喃喃,“那你应该知道,我李彝兴从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他转过身,看着张浦。
“耶律冲想让我跟大宋翻脸,凭什么?凭他那几句威胁?”
李彝兴冷笑一声:“辽国若真有实力,当年就不会让周世宗连下三关三州。”
“如今换了赵匡胤,比柴荣只强不弱,那耶律屋质是聪明人,他知道辽国现在最需要的是时间,而不是打仗。”
张浦若有所思。
“可赵德昭坐镇洛阳,对我党项……”
“我当然知道。”李彝兴打断他,“所以我才会召集各部首领。”
他走到城垛边,望着远方。
“世人恐怕都要忘了,当年李嗣源坐镇洛阳,曾数次派兵攻打我夏州……而迎击他的,正是我啊……”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苍凉。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洛阳的强盛,对我党项意味着什么。”
“但正因如此,我才不能急。”
李彝兴回过头,看着张浦。
“赵德昭初到洛阳,百废待兴。他要疏通河道、整修城池、屯田养民,没有两三年,洛阳恢复不了元气。”
“这三五年,就是我党项整合各部的最佳时机。”
“野利氏、羌族、吐蕃诸部……若能整合成一股力量,我党项骑兵便可大盛。到那时,宋军若敢来犯,我便让他知道,什么叫骑射无双。”
李彝兴说着,握紧了手中的权杖。
“若宋军不来呢?”张浦问道。
李彝兴笑了笑。
“不来?他不会不来的。”
他望向东方,目光深邃。
“洛阳离夏州太近了,今日那耶律冲曾言,彼有燕云之志,太宗之才,若真如此,他又岂会放弃河西之地?”
“到那时,且看我手中大刀,锋利与否!”
说话间,李彝兴依旧半眯着眼睛,脸上沟壑纵横,但却有一瞬间爆发出来的凛然杀意,使得身后的张浦顿时汗毛倒起。
如同被什么凶猛野兽盯上了一般。
但这感觉只是转瞬即逝,快的就像错觉一般。
但张浦却知道,这不是错觉。
这个老人,他虽然老了,但不代表着,他握不住刀了。
……
数日后。
洛阳城外,黄河岸边。
赵德昭勒住马缰,望着眼前这座千年古都,心中感慨万千。
洛阳,十三朝古都,天下之中。
自周公营建洛邑以来,多少王朝在此兴衰更迭,隋唐盛世,洛阳与长安并称东西二京,繁华盖世。
然经安史之乱、黄巢起义、五代战火,这座古都早已不复当年盛景。
城外,大片农田荒芜,杂草丛生。黄河故道淤塞严重,河道狭窄,水流浑浊。远处,依稀可见一些流民搭建的窝棚,零零散散,衣衫褴褛。
“殿下。”
呼延赞策马上前,低声道:“西京留守已经带人在城门外候着了。”
赵德昭点了点头,收回目光,双腿轻轻一夹马腹,向前而去。
洛阳城门外,一行人早已等候多时。
为首的是一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着紫袍,腰悬金鱼袋,面容俊朗,眉眼间与赵匡胤有几分相似。
正是西京留守、当今皇弟——赵光美。
大宋开国之后,赵光美便被任命为西京留守,出任洛阳,暂管西京一切军务,足见赵匡胤对他的信任。
这些年来,赵光美也一直兢兢业业,恪尽职守,只不过他能力实在有限,虽说治理洛阳三年有余了,但洛阳的变化并不明显。
见赵德昭策马而来,赵光美连忙上前,躬身行礼:“臣恭迎太子殿下。”
“叔父不必多礼。”
赵德昭翻身下马,扶起赵光美,笑道,“叔父坐镇洛阳有功,父皇特命我来慰问。”
赵光美连道不敢,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位侄儿。
说起来,自大宋开国以来,他与赵德昭见面的次数并不多。
赵德昭常年在外征战,回京时也多在宫中议事,叔侄少有交集,不过这些年来,他已经听了太多皇太子的事迹,故而心中也不敢有丝毫小觑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