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是前朝旧臣,有的是本朝勋贵,有的甚至还是陛下的故交。他们在这里置地、建宅、养仆,盘根错节,势力极大。”
赵德昭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朝廷也曾下达过开垦荒地的旨意,但效果甚微。”赵光美苦笑道,“原因就在于,城外那些荒地,名义上是荒地,实际上,其实都是在这些地方豪强名下的。”
吕端在一旁补充道:“殿下,臣先前曾在洛阳小居过数月,也发现了一个问题。”
“说。”
“洛阳城外,百姓不少,但多数并非自耕农。”吕端道,“他们大多是本地豪强的佃户。”
赵德昭眉头一皱:“佃户?”
“是。”吕端叹了口气,“唐末以来,赋税繁重,又有衙前役这种劳役,许多百姓为了逃避,便将田地‘投献’给地方豪强名下。”
他解释道:“所谓‘投献’,就是百姓将自己的田地,以各种名义献给豪强,换取豪强的庇护,以减免税收,躲避徭役。”
“这样一来,官府登记在册的田产,就成了豪强的,百姓则从自耕农,变成豪强的佃户。”
“可唐末战乱频繁,百姓大量南逃,而失去开垦土地的百姓后,这些地方大族们,宁愿土地荒废,也不愿意将占据的土地交还朝廷。”
“而剩下的这些没有逃跑的百姓,因豪强势大,则连佃户都做不成了,直接成了家仆,世代为他们耕种。”
赵德昭听完,沉默良久。
他想起历史上宋朝的一个顽疾——土地兼并。
“投献”之风,在宋朝极为盛行。
百姓为了逃避赋税徭役,将田地献给豪强,自己沦为佃户,豪强则坐拥万顷良田,却通过各种手段逃避税收。
这就形成了很诡异的一幕。
哪怕朝廷有心恢复生产,哪怕一州内荒废的土地与流民共存,但地方生产就是恢复不起来。
最终的结果是:朝廷收不上税,百姓活不下去,豪强富得流油。
而洛阳,作为退休高官、勋贵的聚居地,这个问题只怕更加严重。
“所以叔父的意思是……”赵德昭看向赵光美。
赵光美叹道:“屯田难,不是没有田,而是没有人。”
“城外那些荒地,即便开垦出来,也没有百姓去种。百姓都被地方大族攥在手里,谁还去官府的地上耕种?”
堂中一时沉默。
呼延赞眉头紧皱,卢多逊面露忧色,吕端垂目沉思。
赵德昭却忽然笑了。
“原来如此。”
他站起身来,负手踱步。
“叔父的意思,孤听明白了。洛阳的问题,根子不在河道,不在粮草,而在这些豪强身上。”
赵光美点头:“正是。”
赵德昭走到窗边,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沉默片刻,忽然问道:
“叔父,朝廷在洛阳的赋税,是按什么收的?”
赵光美一愣,随即答道:“按田亩收,每亩定额两斗。”
“那那些豪强的田地,交税吗?”
“这……”赵光美苦笑,“他们各有各的门路,有的免税,有的减税,有的拖欠,有的干脆不交。朝廷催得紧了,便象征性地交一些。朝廷顾不上,便一粒也不交。”
赵德昭点了点头,转过身来。
“那好办。”
他走回案前,看着众人。
“自今日起,洛阳田赋,仅按官定税收来收。”
赵光美一愣:“殿下,官定税是……”
“十取其一。”赵德昭道,“每亩定额两斗,改为按实收的一成征收。”
此言一出,堂中众人都愣住了。
十取其一,这可是轻得不能再轻的税了。
“殿下有心以降税之法,收归劳力开垦荒地,自然是个好事。”赵光美皱着眉头:“可多数百姓手中并无余钱,何来牛、种?没有牛与种子,又如何开垦荒地?”
“好办,官府贷给他们。”赵德昭不假思索道。
“贷?”赵光美又是一愣。
“对,贷。”赵德昭道,“官府出钱,出牛,出种子,贷给愿意开荒的百姓。不收月息,只需来年收获后,还上本金即可。”
“这……”赵光美难以置信的看着赵德昭:“殿下,洛阳及其下辖州县,百姓恐有十万之众。”
“即便只有一半愿意开荒,所需的钱粮、耕牛、种子,也是一笔天文数字啊!”
“眼下正值荒年,朝廷本就入不敷出,这笔钱从何而来?”
“叔父放心,这笔钱,孤自有来路。”赵德昭平静道:“朝廷出一部分,孤出一部分,还有一部分,自有别人来出。”
赵光美一怔:“谁?”
赵德昭看着他,意味深长地笑了。
“叔父方才不是说,洛阳有很多勋贵吗?他们手中,应该很有钱吧?”
堂中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吕端最先反应过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殿下欲向乡绅大族……下刀?”
赵德昭笑容不变,只是目光渐渐冷了下来。
“先生说得对,也不对。”
他站起身,负手而立。
“不是下刀,是请他们出钱。”
“他们身为大宋子民,久居洛阳,洛阳的河道要疏通,洛阳的城墙要修缮,洛阳的百姓要吃饭……那他们作为洛阳的‘乡贤’,难道不应该出把力吗?”
赵光美听得冷汗都下来了。
殿下这是……要动那些勋贵的钱袋子?
那些人彼此之间早已沆瀣一气,朝中有人、背后有势,岂是轻易就会服软的?
“殿下……”他硬着头皮道,“那些人,只怕不好说话……”
赵德昭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叔父放心,孤也不喜欢说话。”
他大马金刀的坐回主位,目光环视过众人:
“若是他们识趣些,出钱出力,与朝廷共渡难关,那自然是好事。”
“若是不识趣……”
“那且教他们知道,雷霆雨露,俱是天恩!”
堂中一片寂静。
赵光美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
吕端看着赵德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这位少年太子,比他想象的要狠。
但也比他想象的,更有魄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