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放下茶盏,想起刘温叟刚刚临死前的话,不由得一笑。
暴君?
那就看看他这个暴君,是如何教日月,换新天的好了。
赵德昭站起身来,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淡淡道:
“散了吧。”
……
消息传出洛阳,如平地惊雷。
整个洛阳城,都炸开了锅。
“听说了吗?太子杀了刘公!”
“什么?刘公?哪个刘公?”
“还能有哪个?刑部尚书刘温叟刘公!”
“不可能!刘公历仕四朝,以清节闻名,太子凭什么杀他?”
“说是勾结北汉,走私盐铁。证据都摆出来了!”
“这……这怎么可能?刘公怎么会……”
“谁知道呢?反正人已经杀了,脑袋都挂在城门口了。”
“太子……太子怎么能这样?刘公是四朝元老啊!就算有罪,也该交由朝廷审理,怎么能说杀就杀?”
“嘘!小声点!”
“滥杀当朝重臣、士林首儒,这……这不是暴君行径吗?”
“暴君?你敢当着太子的面说这话?刘家的人,全被抄了,族人流放。谁敢多嘴?”
类似的议论,在洛阳城的每一个角落响起。
有人震惊,有人愤怒,有人恐惧,有人沉默。
不明事理的百姓也就算了,但所有洛阳本地豪强们,都有一个来共识。
这位太子殿下,是动真格的。
谁挡他的路,他就杀谁。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有多大的名望,不管你在朝中有多少人替你说话。
刘温叟的脑袋还挂在城门口,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消息传到开封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
赵匡胤正在垂拱殿批阅奏章,听到这个消息,手中的笔停了片刻。
“杀了?”
“杀了。”张德钧低声道,“刘温叟和郑文礼,都杀了,刘家的家产抄没入官,族人流放岭南。”
赵匡胤沉默了很久。
“太子……有没有说为什么杀?”
“说是刘温叟勾结北汉,走私盐铁,证据都摆出来了,有书信,有账册……”
赵匡胤放下笔,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宫城的琉璃瓦上,金碧辉煌。
他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有证据就行,有证据就行……”
张德钧一怔,他想说,太子信上说了,那些所谓的证据,可都是伪造的。
赵匡胤却摆了摆手,没有让他说下去。
“传旨……刘温叟勾结北汉,罪证确凿,抄家流放,依法处置。太子秉公执法,该有重赏。另……洛阳事宜,准太子便宜行事,朝中不得干涉。”
张德钧心头一震,连忙应下。
恍惚间,他似乎想起来殿下出发洛阳前夕,陛下曾与殿下说过的一句话:
“旧制如枯枝,不砍,反伤树,这一次,朕替你砍了!”
刘温叟在朝中门生故吏无数,张德钧几乎已经能预见到,这个消息一旦传开,朝野定是一片震动。
但那又如何?
有陛下在,谁敢言半个不字?
……
消息传回洛阳的时候,已经是第五天了。
朝中的旨意,比赵德昭预想的来得更快。
赵光美捧着那份旨意,一阵发愣。
“该有重赏……便宜行事……朝中不得干涉……”
他念完旨意,抬起头,看着赵德昭,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这就是一日下扬州,三月定荆湖的大宋太子的含金量吗……
赵德昭接过旨意,扫了一眼,淡淡一笑。
“父皇圣明。”
他转过身,看着吕端。
“易直,准备一下。从明天开始,洛阳的税制,要改了。”
吕端一怔:“殿下要改成什么样?”
赵德昭走到案前,拿起一份早就拟好的文书,递给他。
“你看看。”
吕端接过,展开看去,只见上面写着——募役法。
第一条:洛阳百姓,原先按户等轮流充任的衙前、里正、户长等役,全部废除,百姓不再亲身服役。
第二条:原应服役之人,改为按人头征收免役钱,每丁每年纳钱二百文,贫困之家、鳏寡孤独,一律免征。
第三条:官府以收缴的免役钱,雇佣愿意服役之人。被雇者按劳取酬,不愿者可自由离去。各县各乡,所需役人数量,由官府核定,不得超过实际所需。
第四条:原属官府经营、却被豪强把持的酒坊、渡口、河渡等,一律收回官府,公开招标,出价高者得之。所得收入,归入免役钱库,用于雇役开支。
第五条:免役钱之外,不得再以任何名目加征,原有一切杂役、杂税,尽数废除,官府每年公布收支账目,接受百姓质询。
第六条:凡洛阳农户,官府贷钱贷牛贷种,来年收成后归还本金,不收利息。收成不足者,可延期一年。
第七条:凡洛阳无地百姓,可向官府申请荒地,每人十亩,三年内不征一文钱税。
吕端看完,倒吸一口凉气。
“殿下,这……”
“怎么,有问题?”
“那倒不是……”吕端欲言又止。
“易直,你是觉得孤的手段,太狠了?”赵德昭挑了挑眉。
吕端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殿下不是狠,是急。”
赵德昭一怔,随即笑了:“先生说得对,孤是急。”
“大宋立国不过四年,百废待兴,燕云未复,四夷未平,这些都迫在眉睫。”
“孤来洛阳,是来办事的。疏通河道,开荒屯田,推行新政……哪一样不需要时间?”
“可那些豪强,他们有的是时间跟你耗。今天献地,明天放人,后天让郑文礼给你搞一个谁也挑不出毛病的分地方案。你查,查不出证据,你不查,新政就推行不下去。”
他顿了顿,目光冷了下来。
“所以孤不跟他们玩了。”
吕端沉默了很久。
“可是殿下,”他终于开口,“那免役法……”
“免役法也一样。”赵德昭打断他,“那些豪强把持着酒坊、河渡,每年从中牟利,他们愿意交出来吗?不愿意?可孤不管他们愿不愿意。”
他站起身来,目光如铁。
“孤只要结果,结果就是……酒坊收回,河渡收回,免役钱收上来,洛阳新政得以推行,荒地得以开垦,百姓得有余粮。至于他们怎么想,那是他们的事。”
“暴君?呵。”
“千年之后,自有分说!”
吕端沉默良久,站起身来,郑重行礼。
“殿下心怀天下,臣不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