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募役法的告示如约贴出,洛阳城里安静得却有些反常。
没有欢呼,也没有抗议。
百姓们先是愣愣地听着人念完告示上的每一个字,然后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议论。
“这是真的?”
“告示上写着呢,还能有假?”
“可……以前的告示,不也写着减税免役吗?结果呢?减来减去,越减越多。”
“那能一样吗?以前是谁在管?现在是太子殿下在管。”
“太子殿下……就是杀了刘公的那个?”
“嘘!你不要命了?”
“怕什么?这年头官家换的勤,这个太子能做得几年,谁说的准?”
“扯那闲心做甚,俺只关心这告示上说的是真的假的,要是真能交钱免役,那这地也不是种不得啊。”
“那倒也是……”
类似的对话,在洛阳城的各个角落反复上演。
多数百姓,对募役法的颁布,还是持观望态度。
说白了,就是当今世道纷乱,天子之位换的太勤,每一任中原天子都急着搜刮民脂民膏,充壮兵力,导致百姓对官府的印象,其实很差。
现在突然有个人告诉他们,以后你们不用服劳役了,只需每年两百文,便可免去一切徭役,他们自然不敢相信。
真正让百姓们放下心来的,不是官府的告示,而是接下来的事。
告示贴出第三日,吕端带着户房的吏员,开始挨村挨户的走。
每到一村,便敲锣召集百姓,当面解释募役法是怎么回事,要交多少钱,交到什么地方,不交会怎样。
“每户每年两百文,鳏寡孤独,一文不取。”
“交了免役钱,你就不用去当差了。官府拿这钱雇人去干,你该种地种地,该做生意做生意。”
“以前的衙前、里正、户长,全废了。谁要是再拉你去服役,待朝廷的御史下来,你去告,朝廷自会替做主。”
其实这才是赵德昭决心推行募役法的根本原因。
王安石变法之所以失败,并非是法不行,而是执行不到位。
但大宋的官制改革已经展开,御史台的想必要不了多久,便会步入正轨。
只要监管的方法到位,募役法是可以推行下去的。
有老汉颤颤巍巍地问:“那……要是那些什么朝廷御史,官官相护该怎么办……”
吕端耐心道:“老丈放心,开封城内有个登闻鼓,乃太子殿下亲设,若遇不公,自可击鼓登闻,太子殿下自会出面,为其做主!”
老汉又问:“那……这钱,明年还交不交?”
“交。但只要交这一笔,再没有别的。”
“那后年呢?”
“也交。也是这一笔。”
老汉沉默了很久,从怀里摸出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数了又数,递了过去。
“两百文,俺交。”
两百文,对大户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但对这个老汉来说,可能是他几个月的盐钱。
可他交钱的时候,却没有半点含糊。
吕端看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忽然有些心酸。
他没有收那几枚铜钱,而是从自己袖中取出一小块碎银,递了过去。
“老丈,这两百文,我替你交了,这地,你好好种。”
老汉愣住了,随即扑通一声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消息传开后,来交免役钱的百姓越来越多。
有的是自己来的,有的是被邻居拽来的,到了第十日,吕端算了算,已经收上来两万多贯。
正常劳役一天的工钱算上伙食,也不过才一百文左右。
两万多贯,便是两千万文。
这笔钱,已经差不多够洛阳本地一年的雇役支出了。
与此同时,呼延赞带着禁军开始清理那些被豪强把持的酒坊和渡口。
有刘温叟的脑袋在前,没有人敢阻拦,那些原本被占着的河渡、酒坊,一个个被收了回来,重新丈量、登记、造册。
赵德昭让卢多逊负责招标的事。
告示贴出去没几天,便有商贾上门问价。
卢多逊虽说有些投机之心,但也深知在这种事上,不敢含糊,于是也便一份一份地核对资产,核实身份,按规矩办事,不偏不倚。
头一批被收回来的是洛水上的三处渡口,被一个外来的陕商以每年一千贯的价格拿下。
这个价格,比之前豪强们私下把持时的收益高了整整三倍。
消息传出,那些原本观望的商贾,也开始坐不住了。
到第八月初,募役法在洛阳推行已近一月,赵德昭坐在官署里,翻看着吕端送上来的汇总账册。
免役钱,收上来三万四千贯。
酒坊、渡口招标,收入一万二千贯。
城内新开的工坊,总计七十二家。
城外开荒,登记在册的百姓超过万户,开垦荒地四万余亩。
河道疏通,进展最快的洛水段已经完成了六成,照这个速度,入冬前能通航。
赵德昭合上账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易直,洛阳的事,总算是步入正轨了。”
吕端站在一旁,脸上也露出几分笑意:“照这个势头,到明年开春,洛阳的粮荒可解,民心可安。”
赵德昭点了点头,目光却投向了窗外。
西北方向。
“洛阳的事情既然已经步上正轨,孤想去府州一趟,见见折老将军。”
赵德昭道:“洛阳的事,暂时交给你和三叔,募役法要盯紧了,那些豪强虽然不敢明着闹,但保不齐还会使什么绊子。还有占城稻的试种,也别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