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过后，广政殿内，内侍宫女们脚步轻碎，鱼贯而入，不多时，便在殿内十数张长桌上，摆满了各色菜肴。
每一道菜，都用一个精致的瓷盖稳稳罩住。
张德钧侍立在御座之侧，轻声喊道：“揭盖。”
一声令下，侍立在桌案旁的宫女们齐齐动手，将那一个个瓷盖悄然无声地揭开，捧在手中，躬身后退。
刹那间，满殿飘香。
然而范质、王溥等人，看着面前的珍馐美味，却有些厌厌无味。
犹记得，数年之前，官家也曾像今日这般，宴请了一群开国大将。
宴会过后第二日，那些开国大将便再也没有出现在朝堂之上，反倒现身于武院之中，做起先生的活来。
可他们呢？
今日宴会过后，又该何去何从？
刚刚朝堂之上太子殿下公布的乾德新政，可并没有他们的名字啊……
“诸公且随意，就当今日是家宴即可。”赵匡胤高坐在主位之上，举起酒杯。
“喏。”
众人纷纷响应，随之一饮而尽，可依旧没有丝毫动筷子的意思。
赵匡胤见状，也自知这些被裁去的旧臣心中仍有怨气，恐怕若不能使得他们安心，今日这酒宴，他们也是食之无味。
“既然诸公似食欲不振，不如朕为诸公，上一道开胃菜如何？”
赵匡胤笑了笑，看向张德钧，微微颔首。
后者顿时会意，手捧圣旨，抬步迈出，高声唱道：
“范质、王溥等，国之元老，朝廷柱石。昔先朝辅弼，恪恭匪懈；及朕膺天命，顺时翊戴，倾心归命，安镇朝纲，匡定社稷，有定策翊戴、镇抚中外之功。”
“今特加恩褒奖，范质可封鲁国公，王溥可封祁国公。各赐食邑千户，实封三百户；赏锦帛千匹、白金五百两、良田千亩，荫一子入武院。”
“尔等宜益励忠勤，协赞邦家，永辅朕躬，共享太平。”
早在昨日赵德昭和他提出推行乾德改制的时候，赵匡胤就已经预想到，朝廷这次大范围裁官，定会引起诸多人的不满。
虽说这些人多是一些文官，兴不起什么风浪，但话却不是这么说的。
无论怎么说，大宋开国之时，他都曾答应过这些后周旧臣，保全其官职。
而这才仅仅过去了四年，就把这些人给动了，若是传出去，天下人恐会非议，当今天子是言而无信之人。
再者说，范质、王溥等人，当时也算弃暗投明，且大宋开国以来，称得上兢兢业业，尽心尽力，结果却落了个罢官的下场，这令其余百官如何想？
恐会生出兔死狐悲之意！
所以，无论从哪方面看，安顿好这些被裁去的旧臣，都是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臣等，谢陛下隆恩！”
范质等人起身揖礼，神情却仍有些郁郁寡欢。
他们之所以心中有怨，是因为这些钱财吗？
读书人所求，无非功名利禄四字而已。
十年寒窗，辅君济世，是为功。
荫补子孙，家业永续，是为利。
官居宰执，获封国公，是为禄。
功、利、禄三者俱全，唯独少了一个流芳百世、留名青史的‘名’字。
是以，他们有怨的，是自己分明正值壮年，而大宋如今又蒸蒸日上，身为宰相的他们，本大有机会施展一生所学，从而史笔垂录。
可偏偏，官家要他们归隐山田。
如此一来，他们终究只是一时权贵，百年之后烟消云散，进不了贤臣列传，只落个寻常富贵人，这就是他们最大的缺憾。
意难平啊，意难平！
范质等人，只顾着喝起闷酒来，甚至王溥已经有些醉意了，顾不得君臣礼仪，当着天子的面，竟举酒引颈，肆意道：
“我，王溥，三岁识千字，五岁背唐诗，七岁熟读四书五经，弱冠之年，举进士甲科为状元，二十七岁平河中，三十岁官居宰执……”
“如今到了不惑之年，竟要弃这一身所学，归隐山林…”
说到最后，他的虎目中已是一片热泪，竟直勾勾的盯着赵匡胤，举起酒杯，恸哭道：“陛下……臣，实在不甘啊！”
“陛下，王浦醉了……”见王溥如此大不敬，范质心中一惊，连忙起身为王溥求起情来。
“我没醉！”
王溥一甩酒杯，佳酿四溅，仍做疯癫状道：“我说错了吗？范兄，难道你就甘心吗！”
说罢，他重重掷杯于案，昂首不甘道：“陛下，臣只想知道，陛下为何弃臣等不用，难道……就因为臣等乃是前朝旧臣吗！”
这话一出，其余诸多被裁剪的大臣也纷纷沉默了下来，竟不约而同的看向赵匡胤。
范质的嘴角也泛出一丝苦涩，竟没有再劝，而是摇了摇头，又坐了回去，自顾饮起酒来。
他们确实不懂。
非是自吹，论能力，他与王溥皆是人上之姿，满朝文武中，除却赵普之外，他自问自己并不输于人后。
论忠诚，他和王溥二人虽不是潜邸旧臣，但赵匡胤当初能兵不血刃拿下开封，他和王溥功不可没，且那时他们已然证明了自己的忠心。
所以他们真的不懂，陛下……为何弃他们不用？
看着王溥和范质满脸的不甘，赵匡胤神色未变，只是幽幽的叹了口气。
为何不用？
当然不是怀疑他们不忠，更不是他们无能！
恰恰相反，就是因为他们太有本事，太有威望，根基又太深了，挡住了集权改制，人事换血，太子铺路的大局！
所以，在赵德昭提出将这些人请出中枢实权位的时候，他才没有出声阻止。
五代为何纷乱？
就是因为权臣掌朝、宰相威望压君、老将把持朝堂，随便就能改朝换代。
而范质、王溥是什么身份？
后周两朝元老宰相，遍历后唐、后晋、后汉、后周，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半数后周旧臣都要看他们二人脸色行事！
此二人若还在朝堂之上，哪个帝王能安心？
再者说，朝堂中枢位置本来就有限，如今乾德改制后，更是愈发紧张，若不趁此机会将大权放置在自己嫡系班底之上，等日后再徐徐图之，那都不知多少年以后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范质他们又岂会不知这个道理？
他们只是心有不甘罢了。
良田、爵位、富贵、荫补都有了，唯独没有了他们施展抱负、建功立名、入贤臣列传的机会。
这才是他们不甘、意难平的根源。
而赵匡胤即便知道这一点，也并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解决。
他也不可能让这些人，再进入朝堂中枢之中。
赵匡胤再度饮下一杯酒，看着王溥的醉态，刚欲再出声安抚几句，就在这时，忽的有道声音从大殿外传来。
“二位相公，谁说陛下弃你们不用了？”
赵匡胤看着抬步入殿的赵德昭，眼中闪过一丝惊诧。
“儿臣参见父皇，敬问父皇圣安。”赵德昭踏步入殿，躬身行礼。
“朕安。”赵匡胤疑惑的看着儿子，想听听他到底如何说。
武将无权之后，尚可用武院来安置，可这些文臣呢？总不能让他们去国子监吧？
这样岂不是方便了他们培养嫡系党羽？
所以他真的很好奇，赵德昭所说的‘用’，到底是怎么个用法。
“二位相公，可知太史公司马迁之名？”赵德昭转过身来，看向范质王溥二人。
“太史公之名，天下何人不知？”王溥饮酒答曰。
“那敢问王公，太史公可称青史留名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