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王溥撇了撇嘴，似乎已经知道了赵德昭接下来会说什么。
无非是让他们去修修前朝旧史罢了。
现如今的唐史，乃是后晋时期编撰的，其中多有疏漏之处，如今大宋虽未曾天下一统，但作为中原正朔，亦有修订唐史的资格。
但并非每一个修订史书之人，都能青史留名。
自商周以来，也只有一个太史公而已。
“有道是，以史为鉴，可知兴替。”
果不其然！
赵德昭一开口，王溥便自觉无趣的端起酒杯，摇了摇头，又饮了一口。
赵德昭笑了笑，并不在意王溥的冷淡，继续说道：
“太史公遭李陵之祸，幽于缧绁，却能以残破之身，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其所著《史记》，被后世奉为史家绝唱。”
“可太史公当年修史之时，何人知其名？待得史成之后，又有何人不知其名？”
说到这里，赵德昭话锋一转，正色道：“二位相公，父皇非是弃你等不用，而是要委以千秋大任！”
范质、王溥二人，仍自顾饮酒，半点都不为所动。
对于赵德昭的这张大饼，他们实在没有食欲。
赵德昭依旧没有在意两人的态度，而是继续道：“有道是，鉴于往事，有资于治道。”
“然我朝立国至今，已有四载。然天下史书，散乱无序。前朝旧事，或失于战火，或存于私藏，或谬误相传。唐史虽有后晋所修，然仓促成书，多有疏漏。”
赵德昭缓步走到范质身前，目光诚挚：“父皇与孤商议多日，决意修撰一部上起战国，下至五代的史书，将历代君臣得失、治乱兴衰，一一载录。”
“此书非比寻常，既要梳理历代兴衰之理，又要为我赵宋治国提供镜鉴，供历代帝王品读。”
“这门差事，非有大才、大德、大气魄者不能为之。满朝文武，孤思来想去，能担此重任者，唯范公与王公耳！”
话音一落，王溥端起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范质的瞳孔也微微震动。
专为帝王写的一部史书？
这简直……闻所未闻！
“此书，孤已经想好了名字，就叫……资治通鉴！”
“二位相公试想，宰执之位，不过一世之权，良田千顷，不过一生之富。可此书若成，上起先秦，下至本朝，梳理两千年兴衰脉络，总结治乱之道，那又是何等功业？”
“后世每一位帝王，都会读到二位相公的心血，都会记得二位相公为后世立镜的功绩。”
“这比之做一个寻常的太平宰相，又当如何？”
王溥放下了酒杯，眼中的醉态已经悄然淡去。
范质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他们此时已经不得不承认，对于赵德昭的这张大饼，他们再也无法保持淡然！
修史之事，历来是文人最高追求。
但史书也分三六九等，若是修前朝旧史，不过是拾人牙慧。可若如赵德昭所言，修一部贯通古今、专为皇室教学的通史……
那确实是千古未有之大业！
“殿下……”范质的声音有些沙哑，“这等大业，臣等……可能胜任？”
“范公何必自谦？”
赵德昭笑道，“满朝文武中，论学问之渊博，见识之深邃，何人能出二位相公之右？赵普善谋国事，可要他修史，怕是一个‘之乎者也’都要斟酌半日。”
殿中顿时响起一阵轻笑，连那些被裁的旧臣们也不禁莞尔。
赵匡胤高坐主位，看着儿子侃侃而谈，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他倒是没想到这一层。
修史……
确实是个好出路。
既不掌实权，又能安了这些旧臣的心。
最重要的是，修史之事耗时漫长，少则十年，多则数十载，这些人从此便全身心投入书海，再无暇顾及朝堂纷争。
一举多得！
“二位相公若应下此事，”
赵德昭继续说道，“朝堂会拨款，设立通史编修局。范公、王公任主编修，掌管全书纲目。其余诸公，若有志于此者，皆可入局修史，各展所长。”
“此外，修史之事非一日之功，二位相公年事渐高，总要有后人传承。”
“孤提议，可在国子监选拔品学兼优的学子入局，做编修助手。如此一来，既是修史，又是育人，岂不两全其美？”
王溥猛的一拍桌案，站起身来，酒意全消，目光灼灼的盯着赵德昭：
“殿下此言当真？”
“君无戏言。”这句话是赵匡胤说的。
“好！”
王溥转身看向赵匡胤，长揖到地，“陛下，臣愿领此差事！”
范质也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臣亦愿往。”
一部史书，若看修史之人，能否名垂青史，主要看的就是两点。
其一，它的宏大。
如史记，它之所以能被天下读书人奉为圭臬，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它的内容几乎涵盖了整个汉武帝之前的朝代！
其规模之巨大，简直如瀚海！
其二，便是它的作用。
修订史书，是为后人之所用，可也要看这个后人是谁。
史记，更多的是面向寻常士子。
而太子殿下所说的这个《资治通鉴》，它面向的是皇帝！
是皇家御用的教科书！
单单是这一点，只要内容不差，就注定了它必将流芳百世！
更何况，这也是体现他们二人才能的一种方式，记载史事不难，难的是，如何从那些事件中，提举出能运用在治国上的道理，这才是这本书的核心。
他王溥。
三岁识千字，五岁背唐诗，七岁熟读四书五经，弱冠之年，举进士甲科为状元，二十七岁平河中，三十岁官居宰执……
本身便曾撰成过《唐会要》一百卷，如何不能动笔再写出一部《资治通鉴》？
念及此，王溥和范质心中的怨气，已然消散了大半。
“书成之日，孤定会为二位相公，亲自作序。”
“朕也会提上一序，并将此书，列为皇室子弟必读之经典。”
赵匡胤父子继续加码。
王溥和范质一听，顿时五体投地一拜。
观当今大宋之局势，不出十年，天下必然一统，结束唐末纷乱，如此一来，赵氏父子的功业，必将名垂青史。
而且，以赵德昭如今表现出来的能力，如果不出意外，大概率也会是一代明君。
开国帝王，一代明君，两位皇帝为此书亲自写序，并列为皇家教科书，可以说，此书流芳百世的根基，已经被彻底打牢了！
剩下的，就是看他们的了！
“臣等，谢陛下、太子隆恩。”其余旧臣，也纷纷起身拜道。
“来，诸公满饮此杯！”
赵匡胤哈哈大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殿中气氛顿时活络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