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开封那边传来的消息……”
乾德元年,八月。
千里之外的辽国上京城,南院大王府邸内,耶律屋质看着手中的密信,神色阴晴不定。
这密信上,详细记载了宋国近段时间以来的所有大事。
占城稻面世、取消宵禁、乾德改制、平定难五州……
一桩桩一件件,看得他心惊肉跳。
而最让他凝重对待的,却是最后那几行字——
“原设在易、霸、雄州等地的民间榷场,已悉数被财政堂勒令取消,诸多私贩之道,亦悉数有巡兵把守。”
“财政堂下令,凡茶、丝绸、布帛、粮食等物,不得与辽交易,违令者斩!”
山雨欲来风满楼!
以耶律屋质的聪明,又岂会不知道宋国这一系列政策背后,所代表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宋取燕云之心,已昭然若揭啊……”
耶律屋质幽幽叹了口气,自耶律沙在河外三州大败、宋国顺势取了定难五州之后,他就知道,宋辽之间的战争,已经彻底避无可避了。
“诸位,你们且看看。”他将密信递给下方众人。
赵光义、萧思温、耶律沙等人,一一接过,传阅之后,面色皆是凝重。
“大王,上京城近来的茶叶,已经有些供不应求了。”萧思温率先开口,语气中带着忧虑,“往常五百文一斤的茶,如今已经涨到了两贯钱,长此下去,只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不得不说,绝茶这一招,对他们这些草原民族来说,确实是太狠了!
无论是他们辽国,还是吐蕃、亦或是更远的高昌回鹘,茶叶几乎都是他们的命脉!
茶能解油腻、助消化,是游牧生活中不可或缺之物。
自古以来,他们这些草原民族屡屡南下劫掠中原,茶叶便是其中一大动因。。
到了唐朝,中原实力强大,诸多草原部落只能俯首称臣,无法劫掠的情况下,只能以战马来换取中原的茶叶。
战马,那是战略性的物资。
同样的,茶叶,在他们心里,也是战略性物资。
可如今,宋国得了定难五州,战马的来源有了保障,反倒不需要通过交易从辽国及吐蕃获取战马了。辽国在双方贸易上,由原来的攻守平衡,瞬间陷入了劣势。
他们总不能自己种茶树吧?
那根本养不活!
“太原那边呢?可否通过他们买来一些?”耶律屋质沉吟道。
“太原也不产茶。”赵光义摇了摇头:“北汉的茶也多数是从中原及南方取得,如今我那哥哥既然禁了茶,不可能还会放任这么大的一个漏洞出来。”
此话一出,几人又沉默了下来。
茶叶的问题得不到解决,时间一长,辽必生乱。
“不过……或许有一个地方,能获取到茶叶。”赵光义忽的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
“何地?”耶律屋质追问道。
“高丽、倭国,是有茶叶的。”赵光义笃定道。
高丽和倭国本来是不产茶的,但在唐朝时期,新罗遣唐使金大廉从唐朝带回了茶种,将其种植于智异山,新罗才正式引入了茶叶。
随后高丽王朝建立后,饮茶之风达到鼎盛,官方甚至设立了专门管理茶叶栽培和供应的机构,名曰茶房。
只不过并不好喝罢了。
包括倭国也是如此,唐中期时,日本高僧最澄从唐朝带回茶种,种植于京都比睿山。
耶律屋质听完,眉头微微舒展,但很快又皱了起来。
听起来,对于如今的辽国来说,如果想要获取到茶,似乎只有这两条路可以选了。
要么,从高丽、倭国买来茶叶,暂且缓解茶叶危机。
要么,主动挑起战争,劫掠中原。
他知道,宋辽之间的战争避无可避,即便辽国不主动南下,宋也一定会北伐。
可知道归知道,能不能打、什么时候打、打了之后能不能赢……这些才是真正让他夜不能寐的问题。
宋朝不善野战,这他是知道的。
可宋朝善于守城,这一点同样毋庸置疑。
况且赵匡胤父子还皆是不世出的大将,赵匡胤自不必提,而赵德昭南下荆湖、西平定难,那打的都是硬仗,不容小觑。
更让他头疼的是那个被调往霸州的人。
刘无敌。
此人原在北汉为将,镇守代州多年,屡次与辽军交手,对辽国的兵力部署、骑兵战术、将领习性了如指掌。
如今他归了宋朝,被赵德昭调往霸州,正对着辽国的燕云防线。
有这样一个知根知底的人在,辽军即便大举南下,也很难有所建树。
正因为如此,朝中几个重臣才一致反对此时出兵。
“倭国太远,遣人去高丽吧,茶叶不可缺。”耶律屋质幽幽一叹。
“高丽向来奉中原王朝为主,如今乃是宋国属臣,恐怕不会卖给我们。”萧思温在一旁提醒道。
耶律屋质冷笑一声:“宋远而我辽近。以利诱之,以威逼之,高丽国王岂敢不从?此事这就这么定了,冲儿!”
站在一旁的耶律冲连忙上前:“儿在。”
“你准备一下,出使高丽,记住,此行目的一在茶叶,二在……让高丽奉我大辽为主!”
“若高丽国王不识抬举,你也不必多言,回来便是,届时我自有办法让他低头。”
“是!”耶律冲抱拳领命。
耶律屋质点了点头,正要再说些什么,一直沉默的耶律沙忽然站起身来。
“大王!”他抱拳道,脸上带着几分愧色:“末将愿将功赎罪,与萧思温留守一同镇守燕云,以防宋军北上!请大王恩准!”
他心中仍对河外三州一战,赵德昭言而失信一事耿耿于怀。
此仇不报,誓非辽人!
耶律屋质还未开口,赵光义眼光一闪,冷声道:
“你?若你去燕云,则燕云必失。”
耶律沙顿时变了脸色,猛地转头盯着赵光义:“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赵光义丝毫不惧,迎上他的目光:“河外三州那一战,若不是你犹犹豫豫、错失战机,岂会大败?”
“宋军堵谷口之时,你手握四万大军,却迟迟不敢出击,为了求和到头来竟反帮起宋军,何其可笑!”
“那一战,若换作我来,必然不会如此!”
自从河外三州一战过后,赵光义想了许久,他觉得,问题就是出在这!
主将无能,才让赵德昭这竖子成了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