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宦官确实信不过。”
赵德昭此话一出,一旁的张德钧瞬间脸色一变,嘴角带出一丝苦涩。
历朝历代,宦官祸乱朝纲的事情,确实不少。
比如秦末的赵高,指鹿为马,弑君立新。再比如汉末的十常侍之乱,以张让、赵忠为首的十二个大宦官,权势滔天,汉灵帝甚至公然称张让为阿父。
还有唐朝安史之乱过后,宦官最为祸乱的时候,甚至直接掌控神策军,胆敢弑君废帝!
甘露之变的例子尚且就在眼前,故而从那以后,五代十国期间所有天子,都对宦官多有防备。
张德钧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但心中还是忍不住有些失落。
宦官之中,虽有赵高等辈,但亦有高力士这等千古贤宦啊。
他张德钧,为何做不得呢?
然而就在这时,赵德昭接下来的话,让他心中又燃起一丝希望。
“儿臣不是说宦官比外人更可信。儿臣是说,宦官没有退路。”
“外臣虽好,但有家族,有乡党,有门生故吏。”
“他们在朝中做事,身后站着一群人,今日他贪了,明日他被罢免了,他还有地方可去,还有人替他说话。可宦官呢?”
赵德昭顿了顿,继续道:
“宦官无后,无族,他们的荣辱生死,全系于父皇一人之手,父皇不用他们,他们便什么都没有。”
“正因为没有退路,他们才更不敢背叛,不是因为他们更忠诚,而是因为他们输不起。”
赵匡胤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父皇,儿臣以为,天子高坐深宫,而深宫之外,当有天子的眼目手臂,皇城司便是父皇的手臂,它可以为父皇去做许多事情,但它并不适合充当父皇的耳目。”
“耳目手臂,本就是分开的,又岂能成一体?”
“所以,儿臣才想着设个衙门,专由宦官统领,充当父皇的耳目。”
闻言,赵匡胤沉思了片刻,缓缓道:“宦官干政之事,乃前朝之鉴,不可不防。”
“儿臣明白,但儿臣细想过,宦官之所以能专权,究其根本,都是皇帝自己把刀递到了宦官手上。”
赵德昭抬起头,看着赵匡胤,道:“所以,儿臣想设的这个衙门,不是让宦官去掌兵,也不是让宦官去断案,他们只是父皇的眼睛和耳朵。”
“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原原本本地报上来,至于怎么处置,那是父皇的事,是御史台的事。”
“他们没有兵权,没有司法权,甚至没有调查权,他们只有收集情报的职责,即便所查之人若是有罪,那也应该移交御史台,由御史台依法去查、去办。”
赵匡胤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
“你这个衙门,叫什么?”
“东缉事厂如何?”
赵德昭知道父皇已经动了心思,便连忙道:“东缉事厂可对外不公开,只对父皇负责,人员从内侍中挑选,可信者充任。”
其实,在赵德昭的设想中,他提出的东厂,和明朝的东厂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他提出的东厂,只是一个单纯的情报机构,或者说……特务兼纪委机构,并没有兵权及稽查办案之权。
司法权,还是集中在御史台手中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而东厂的作用,只是以商贾、行脚、访客的身份行走各地,默默收集消息。
有些类似周娥皇的周氏商行。
他们不需要抓人,不需要审案,只需要把听到的、看到的写下来,送回京城。
天子看了,心中有数即可。
“父皇,宋辽大战在即,全国备战,占城稻推广、战马采购、军备制造、茶马互市……钱帛动人心,哪个朝臣能保证自己一定无动于衷?”
赵德昭再度道:“儿臣设这个衙门,就是为了让那些想伸手的人,知道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们。”
“他们不知道这双眼睛在哪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看到,所以他们才会投鼠忌器,有所忌惮。”
“至于这双眼睛会不会也被人收买……”赵德昭笑了笑,“所以儿臣才说,要用宦官。”
自从赵匡胤陈桥兵变,黄袍加身之后。
在宫中待过一段时间的赵德昭总算明白过来,为何历史上那些皇帝,哪怕他再英明神武,也会对身边的大太监充满信任。
原因也很简单。
一个是满心算计,动不动便是指责自己的朝臣。
另一个则是陪着自己一起长大,无家无业,只能依附于皇权的太监。
换谁,都会对后者的信任更深一些。
在赵德昭看来,宦官这个群体,就是一把双刃剑,用好了,自能起到奇效,若用不好了,甚至会导致朝廷一朝崩盘。
而宋初的时候,宦官是被严令不得干政的。
可宦官也是人,他们也有七情六欲,也贪财,所以才会出现内外臣相互勾结的情况,比如赵二,若不是有王继恩在,他又岂会能坐上皇位?
堵如不疏,于此如此,倒不如给宦官找个事做,让他们也有升官发财的机会,让他们明白,自己身家性命、荣华富贵,都是寄托在天子身上的。
如此一来,他们才甘心成为皇帝的眼睛,为天子做事。
比如明朝的九千岁,魏忠贤。
谁又能说,他不是天启的一把刀呢?
天启死的那日,满朝文武中,恐怕也就魏忠贤是真的痛哭流涕吧?
只可惜,崇祯把这把刀弃了。
“你方才还说宦官信不过。”赵匡胤微微皱起了眉头。
唐朝前车之鉴尚在,他实在心有余悸。
“信不过,但可控。”
赵德昭道,“父皇每隔一段时间,将东厂的人轮换一批,让他们互不知晓,互相制衡。”
“出去的人,不知留下的人是谁,留下的人,不知出去的人去了哪里。他们各自向父皇密报,彼此之间不通消息。”
“若有人报上来什么东西不实,父皇可暗中比对其他人、亦或是御史台的察院报上来的内容……谁说了谎,一目了然。”
赵匡胤听完,许久没有说话。
殿内安静得只剩下烛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声响。
张德钧站在角落里,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
终于,赵匡胤站起身来,走到殿门前,推开殿门。
夜风灌入,吹得烛火摇曳。
“张德钧。”
“奴婢在!”张德钧一个激灵,连忙跪伏在地。
“朕记得,你本姓为王……是吗?”赵匡胤缓缓转过来身子,目光紧紧盯着跪伏在地的张德钧。
“是,奴婢早些年被一位姓张的人收为养子,取名德均,本姓为王。”
张德钧不知道赵匡胤为何这么问,但还是一五一十的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