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梅关，便是一马平川。韶州城在群山环抱中，城不大，但还算繁华，赵德昭没有进城，而是绕城而过，直到和四百亲卫汇合后，才继续南下。
沿途的景象，让他有些意外。
越往南走，田地荒芜得越多。
路边的村庄，很多已经空无一人，只剩下残垣断壁，偶尔看到几个百姓，也是面黄肌瘦，目光呆滞。
路边倒着几具尸体，有老人，有孩子，没人收殓，蛆虫爬满了腐烂的面孔。
令人作呕，又令人无可避免的升起悲怆之心。
这就是五代啊，即便是号称并无兵戈之乱的南方，也不见得是什么太平之世。
……
英州城东25里，有一座山，名为英山，英州亦是因英山得名，为境内名山，盛产英石。
卢多逊和呼延赞等人，在这座山林中已经呆了二十多天。
不过好在此行干粮倒是带的足够，再加上有周氏商行的帮衬，倒也不至于过的太过凄惨，荆嗣的伤也得到了简单的处理。
只不过，他们也无法走出英山一步。
这几日，龚澄枢早已派遣心腹带着刘鋹的旨意，快马赶赴韶州、英州、连州等北境重镇，沿途贴满了海捕文书。
“宋使行刺，罪大恶极。凡擒获三人者，赏万金，封万户侯！”
哪怕是官道上，也时时都有巡兵排查。
“卢公，再这么躲下去不是办法。”荆嗣紧紧皱着眉头：“援军何时能来，能不能来还是另说，我觉得，我们应当自救。”
“我知道。”
卢多逊的声音有些沙哑：“再等等，现在外面到处是盘查的兵丁，我们这几百号人，目标太大了。”
“等风声过去一些，我们再往北突围，看看能不能过了梅关。”
说罢，他又看向高琼：“商行那边怎么说？殿下可有回信？”
高琼不在被追捕的画像上，于是便时常进出英州，探查起情报来。
“不曾。”高琼先是叹了口气，随即道：“不过，我倒是打听到一件事，或许对我们有用。”
“何事？”
“英州城北有个程乡县，程乡县令名叫陈延，是龚澄枢的远亲，此人贪暴无度，逼税逼死了几个交不起税的农户，家人去告状，反被他寻了个由头，直接抓到了牢里。”
高琼徐徐道：“闹得当地百姓苦不堪言，差点激起民愤，要不是恰好潘崇彻大军路过，恐怕当地民众直接就反了。”
“不过事后，这陈延也有点后怕，后来又连抓了很多人……”
“好！这就是突破口！”
卢多逊一愣，因为这话不是他说的。
他下意识扭头看去，随即猛地站起身，愣愣的看着眼前一个身穿灰布衣衫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清俊的面孔。
“殿下！”卢多逊一声长号，跪伏在地：“臣有愧！”
他想过赵德昭或许会派援军来接应他，或者和南汉朝廷谈判，让他们几人回去。
却没曾想过，殿下竟会亲自来！
这是何等的恩情！
赵德昭扶起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又看了看手臂上缠着纱布的荆嗣和呼延赞，叹了口气，道：
“诸位受苦了。”
“臣莽撞，坏了殿下的大事。”荆嗣二人低着头，一副甘心受罚的表情。
若是别人，他定然不会说出这句话。
但这是赵德昭！
且不说赵德昭对他们的恩情，只说赵德昭如今的军威，已足矣让他们俯首。
“莽撞？”赵德昭笑了，重重拍了拍二人的肩膀：“若是你等连那些事都能忍住，孤反倒会怀疑，孤是不是错看了人。”
三人心中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但卢多逊还是提醒道：“殿下，如今南汉全线戒严，我们不如暂且登上几日，等风头过去些，再想办法北回全州。”
“谁说孤要回去了？”
赵德昭冷笑一声：“孤既然来了，岂有空手而归的道理？取舆图来！”
一幅巨大的南汉舆图在山地上展开。
其上山川城池、水陆道里、驻军分布，标注得密密麻麻，是赵德昭命人从各种渠道搜集情报后绘制的，比卢多逊手里那份更加详细。
荆嗣和呼延赞、高琼也被叫了过来，几人围坐在舆图前。
“刚刚高琼所说的程乡，就是一个突破口。”
赵德昭指着程乡的位置，道：“程乡虽小，却是南北通道的要冲，往东，可下潮州，往西，可通韶州、广州，往南，沿浈水直下，便是兴王府。”
“控制了程乡，就等于在南汉的北大门楔入了一颗钉子。”
“你们还记得孤先前所说过的造反二要吗？”
几人面面相视一眼，卢多逊忙道：“记得，一为钱，二为人心，两者皆得，自可撒豆成兵。”
“不错，如今南汉朝堂人心尽失，南汉百姓所缺的，就是那个登高一呼之人。”
“高琼。”
“臣在。”
“你持孤的手令，到英州一趟，联络上周氏商行的人，让他们动用商行在两广一切人手，在南汉境内散布一则谶言。”
“谶言？”
“不错，就说有人在英山上挖到了一块天石，上面刻着‘金刀已死，放粮者王’八个大字。”
“金刀已死，放粮者王……”高琼喃喃念着这几个字。
金刀倒是很好理解，无非便是‘刘’字而已，当下之世，无论是北汉还是南汉，均以汉室后裔自称，而关于汉室的，就有一则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谶言。
金刀之谶！
而金刀已死，则是暗示刘鋹或许命不久矣，放粮者王，则是说，谁给百姓粮食，则谁就是日后南汉的王？
“除此之外，再让人编一些朗朗上口的歌谣，比如什么日头落，月光出，刘家江山坐不长，太平来，百姓安，不收粮来不收捐之类的话。”
“喏。”高琼连忙领命退下。
“殿下。”卢多逊提出来一个很关键的问题：“可我们如今并没有粮啊……”
他明白赵德昭的想法，是想用粮食来聚拢流民，从而充作兵卒，可问题是，即便算上赵德昭带来的粮草，他们手中的粮草也还是不多。
八百人，也就够吃上十天半个月的，恐怕就没了。
而且甲胄、兵器，这都是问题。
“兵法有云，因粮于敌，我们是没有粮，是没有兵械，但是韶州有啊……”赵德昭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