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多逊伏在马背上,耳边风声呼啸,身后兴王府的城垣早已消失在夜色中。
杀出城去,对于这四百亲卫来说,并不算难事。
“卢公,咱们往哪走?”荆嗣哑着嗓子问。
卢多逊强压下胸口的翻涌,摸出怀中的舆图,借着月光辨认方向。
出使之前,赵德昭曾亲手交给他一份南汉北境的详细地图,标注了水陆道里、关隘驻军,甚至每个县的兵力估算。
当时他还觉得殿下过于谨慎,此刻才知这份舆图有多贵重。
“出兴王府北门,沿官道北上,经清远、英州,翻越大庾岭,便是连州地界。”卢多逊的声音在风中断断续续:“但官道必有追兵,不能走。”
“那走哪?”呼延赞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远处火光点点,追兵已经不远。
“沿水路走!”卢多逊咬牙道,“来时我注意到,兴王府北面有一条支流,汇入浈水,可通英州。”
荆嗣和呼延赞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好!就走水路!”
一行人策马转向东,绕开官道,沿着田埂疾驰。
约莫奔了半个时辰,前方果然出现一条河流,河流旁多是一些农田小道,众人熄了火把,将马蹄缠布,无声的向英州方向疾驰着。
他们走后不久,身后官道上果然亮起密密麻麻的火把。
但夜黑风高,又无灯火,追兵哪里找得到他们?
看着岸上的火光渐渐远去,直到此刻,卢多逊终于长出了一口气。
但他知道,这口气松不了多久,天亮之后,南汉的追兵必会封锁水陆要道,最关键的是,荆嗣和呼延赞身上的伤势,必须得处理了。
急行一夜,天亮时到了英州地界。
卢多逊不敢靠近,将大部队隐藏在山里中,派出高琼和几个亲卫潜入到英州城内,打探消息。
半个时辰后,高琼回来,带回了坏消息。
“卢公,城内已经贴了海捕文书,画影图形,悬赏三千贯捉拿你等,盘查极严。”
听闻这话,卢多逊顿时皱起眉头。
英州北面是大庾岭,翻过山就是连州,距离宋境只有数十里的距离,但大庾岭只有一条官道,设有梅关,这个档口,定是重兵把守。
(附带南汉地图)
硬闯肯定是不行了。
可绕路的话,这二人的伤还能撑住吗?
卢多逊看了一眼脸色惨白的荆嗣,他左臂上的箭伤还在渗血,染红了半截袖子,呼延赞的伤势倒是轻些,但若不处理也会落下病根。
“事到如今……只能求助殿下了!”
卢多逊咬了咬牙,取来纸笔,给赵德昭写了一封长信。
信写得极其详细,从入南汉境遇开始,到他们突围出兴王府,写的很清楚,最后,他写道:
“南汉之亡,不过时也。其君昏聩,其臣贪虐,其民怨沸,如水将沸,只待一薪,此正张角所谓‘苍天已死’之时也,然臣等有愧殿下之诲,举事刺杀刘鋹,惜未成,今困于英州……”
“荆嗣伤重,粮药俱缺。贼搜捕日紧,危在旦夕。臣等死不足惜,惟恐误殿下大计,伏望救援,臣卢多逊顿首再拜。”
将信纸叠好,郑重的交给高琼,叮嘱道:
“到了英州城里,把它交给马氏鱼铺的老板,他有周氏商行的信鸽,自有办法把信传回开封,另外让他寻个郎中,带上药,把荆嗣和呼延赞二人的伤势处理一下。”
“喏!”
高琼一抱拳,又匆匆离去。
……
三日后,开封,太子府邸。
赵德昭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卢多逊从兴王府送来的密信。
刺杀刘鋹,被困英州,急需救援。
赵德昭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荆嗣和呼延赞的莽撞,在他的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他了解二人,知道他们忍不了那种场面,只是没想到,连卢多逊这个文人也跟着疯了。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请汉主赴死……”
赵德昭低声念着信中的那句话,嘴角微微上扬。
“备马,孤要入宫,面见父皇。”
片刻后,赵德昭从皇宫回到了府上,取出那柄新铸的盘龙棍,又取了一套寻常的灰布衣衫换上,戴上斗笠,扮作行商的模样。
门外,周氏商行的车队已经整装待发。
“殿下,此行……万万小心。”周娥皇忧切的将赵德昭送出门外。
“放心便是。”
赵德昭翻身上马,喝道:“出发!”
……
从开封到南汉,路途遥远。
赵德昭和高琼日夜兼程,沿着官道南下,经许州、邓州,渡过汉水,进入荆湖北路。
在江陵府,他们换了一次马,又继续南行。
十数日后,赵德昭进入全州地界,他并没有着急赶往南汉,而是先将那安置在全州的四百亲卫化整为零,也扮作行商,混入到郴州。
郴州,和全州隔五岭相望。
五岭,是中原和岭南的分界线,过了山就是南汉的地盘。
至于行商所需的手续,这对赵德昭以及周氏商行来说,并不困难。
待四百亲卫悉数赶往郴州,赵德昭这才不紧不慢的绕过郴州,朝着大庾岭古道进发。
大庾岭古道是沟通中原和岭南的要道,唐时张九龄曾主持开凿,路面铺着青石,两侧古木参天。
行路的人不少,客商、脚夫、书生,络绎不绝,赵德昭这一队行商,并不显眼。
翻过大庾岭,便是南汉的韶州地界,离卢多逊等人所在的英州就不远了。
韶州的梅关是南北咽喉,设有税卡,往来行人必须查验,赵德昭远远看见关卡前排着长队,几个南汉兵卒正在盘查过往行人。
关卡旁边的告示牌上还贴着卢多逊、荆嗣、呼延赞三人的画像。
赵德昭随着人流慢慢往前挪。
“做什么的?”一个兵卒拦住了他。
“做点小买卖,从潭州来,去兴王府贩些绸缎。”赵德昭用一口流利的荆湖腔调回答,递上路引。
路引是周氏商行提前准备好的,名字叫“赵二”,身份是潭州的小商人,路引上盖着潭州府的大印,货真价实,不怕查验。
兵卒看了看路引,又看了看赵德昭的脸,摆了摆手:“过去吧。”
赵德昭收起路引,不急不慢地走过关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