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攻入城的辽兵们,肆意发泄着围城月余的怒火和不满。
郭进则亲自带队堵在缺口内侧的主街口。
此刻他的浑身甲胄早已布满裂口,浑身伤口不计其数,最险的一道,甚至险些将他的头颅一分为二。
“结盾阵!堵死街口!”
可即便是这个时候,他依旧在以死抗争!
残存的三百精锐亲兵立刻两两相靠,断盾在前、长枪在后,在街口扎死一道单薄防线。
第一批冲进来的二十余名辽兵刚入街巷,便被长枪刺穿胸腹,惨叫未出,便被宋军士卒顺势抽枪、补刀,尸体直接踹倒在街口,当做临时障碍。
但辽军后继源源不断。
后面的辽兵踩着同袍尸体涌上,前队倒地、后队接替,密密麻麻塞满整条街巷,刀矛交错,步步紧逼。
不过半柱香,宋军盾阵便被生生撞碎。
盾牌断裂,长枪弯折,亲兵一个个被长矛刺穿腰腹、被大刀劈砍肩头,倒在血泊之中。
战线被迫一步步后退,从外墙街口,硬生生退入城内纵深。
此刻城内,再无专职守军。
全城仅剩的两万余男女老幼,竟尽数抄起家伙。
柴刀、屠牛刀、砖石、扁担、木矛……所有能用的兵器,都被那些妇女、老者,甚至是半大的孩子握在手中。
还有些人,搬来家中土灶铁锅、石块瓦砾,趴在墙头、屋顶,看见辽兵露头便狠狠砸下。
没有阵型,没有章法,没有进退号令。
每一户门口,都是一道防线;每一条小巷,都是一处战场。
一名断腿的宋军士卒靠在墙角,左手死死拽住辽兵脚踝,右手紧握短刀,拼命往上捅刺。
哪怕他被辽兵长矛贯穿胸膛,双手也依旧不肯松开,直至气绝身体僵硬,依旧死死锁住敌兵。
一名白发老者,儿子、孙子尽数战死城头,他提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蹲在巷口拐角,待辽兵走近,猛地跃起劈砍,却被敌兵反手一刀抹过脖颈。
一名怀抱幼童的妇人,躲在门后,见辽兵踏入院门,毫不犹豫将手中滚烫的米汤劈头浇下,趁着敌兵惨叫眨眼的瞬间,撞上前死死抵住对方兵刃,为身后幼童搏出一线逃命时间。
所有人都在拼命……
没有人想过逃窜,更没有人想过投降!
他们的家人、丈夫、孩儿,都在这些时日里葬送于辽兵之手。
家仇国恨,如何能不报?!
血战从清晨杀至午后,日头升至中天,又缓缓西斜。
街巷里的尸体层层堆叠,有些地方的尸体,甚至已经堆积到了半人之高。
血水顺着街巷低洼处缓缓流淌,汇成细细血渠,浸泡着满地的断刃、碎甲、折矛。
惨绝……
一日时间,城内余下的两万余军民,战死一万八千余!
残活着的,不足三千,且人人带伤,半数人已经站不稳身子,只能扶着墙壁、靠着尸堆勉强支撑。
城外辽军依旧源源不断入城,清剿范围越来越小,宋军存活的区域被死死压缩,最终尽数被逼退至城中心的钟楼制高点。
这里是真定府地势最高之处,砖石结构坚固,可守不可退,是整座孤城最后的方寸立足之地。
郭进带着残存两千余军民退守此处。
说是两千,其中能持刀再战者,不足三百;余下皆是重伤兵士、年迈老者、负伤妇孺,连站立都摇摇欲坠。
辽军迅速合围,将整座钟楼团团围住,密密麻麻的辽兵站满四周街巷。
彻底无路可退!
风停、声寂、杀气凝固!
耶律休哥骑马立于远处街口,望着高处那点点残兵,面无表情,抬手缓缓下压。
围堵的辽军缓缓举弓持刀,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冲上钟楼,尽数屠戮。
郭进拄着断刀,双腿微微打颤,眼底却没有丝毫恐惧,只有一片苍凉的平静。
他低头伸手捏了捏一块玉佩,上面刻着一个‘勇’字。
“勇儿……为父,尽力了……”
“你不会怪为父吧……为父很快就会来陪你……”
他轻声呢喃后,缓缓挺直脊背,横刀胸前,抬声对身后众人道:
“诸位,黄泉路上,某定为诸位先行一步,执炬在前!”
说罢,他缓缓走到钟楼台阶前,立于众人最前方,静静等待着辽军攻上前来。
身后数千残民伤兵,无人慌乱,无人哭喊。
能撑到此刻的,皆是死士。
众人或拄刀而立,或扶着同伴站直身躯,或握紧手中最后一块砖石,静静等待最后一刻的厮杀与落幕。
天地死寂,只余辽军整齐的呼吸声、铁甲摩擦的轻响,以及钟楼之上众人微弱的喘息。
所有人都认定,真定今日必破,楼上众人,无一生还。
可就在耶律休哥即将下令总攻的刹那!
轰!!!
一声沉闷、暴烈、足以震得人耳膜发麻的巨响,骤然从城门方向炸开!
巨响不是天雷,没有前兆,纯粹是军械爆裂的轰鸣,厚重沉闷,碾压过整片战场!
钟楼之上,本已闭目待死的郭进,双目骤然猛地睁开!
这声爆裂的力度、声响、震感,他再熟悉不过!
他身躯剧震,沙哑失声,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低呼:
“继升炮!是继升炮!援军来了?是谁?是谁?!”
话音未落!
郭进缓缓抬头,便看到了此生最为震撼的一幕!
低沉的天幕上,天色彻底黯淡无光。
数不清的继升炮从城门的方向抛射而来,粗略一看,竟不下于数百枚!
而那数百枚继升炮的周围,还伴随着密密麻麻的火箭,几乎彻底遮挡了整个天幕!
轰!轰!轰!!!
连环爆响接踵而至,一声叠一声,连绵不绝!
一颗颗继升炮和火箭不断从远空坠落,砸落在南城门的方向!
一处处火光骤然窜起,滚滚黑烟冲天而起,瞬间遮蔽了半边天际。
耶律休哥脸色骤变,猛然回头望向南城门。
这就是大宋传说中的继升炮?!
居然有如此之大的破坏力!
是谁?是谁带来的?
他本能的察觉到了一丝不安。
要知道,他的大营还在城外,而营地内,还有着他的粮草、马厩、兵甲啊……
这可是他南下开封的重要物资,如今真定府粮草断绝,他只能依靠燕云的补给线来运粮,若是手中这点粮草没了,再等下一批粮草赶至,他还谈何南下开封?
一想到这里,耶律休哥只能将抬起的手掌收了回去,不甘的看了一眼钟楼上的郭进后,转头喝道:
“留三千人在此围攻钟楼!”
“其余人随我出城!迎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