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军大营,主帅大帐。
耶律休哥手中捏着一封刚刚送达的千里急报,脸色变幻不定。
太原城破!北汉灭亡!
短短一月时间,赵匡胤水淹坚城、里应外合,彻底覆灭北汉,十五万宋军主力已然抽身,全速奔赴雁门关!
这一刻,耶律休哥心底第一次生出了浓烈的危机感。
他赌的是速度,赌的是自己能先破真定、封堵太行、直扑开封,逼赵匡胤回援。
可如今,赵匡胤的速度已然快了他一步!
现在拦在赵匡胤面前的,仅仅只有那座雁门关了!
而拦在自己面前的,还有真定府……黄河……开封府!
要快!要快!
“区区残兵孤城,竟阻我二十万铁骑三十日!当真荒谬!!”
耶律休哥厉声怒喝道:“传我将令!全军即刻发起总攻!日夜不休,轮替攻城,不许一兵一卒休憩!不破真定,誓死不退!”
“不惜一切代价,三日之内,必破此城!”
军令如山,响彻辽营。
顷刻间,辽军全军而动,二十万大军分为数轮,昼夜轮番猛攻,不给城头守军半点喘息之机。
白日,箭雨遮天,云梯层层叠叠,辽兵悍不畏死,前赴后继冲击城墙。
夜晚,火把通明如昼,偷袭、强攻、夜袭不断,厮杀彻夜不休。
真定府残破的城墙,在无休止的猛攻之下,愈发摇摇欲坠。
城墙缺口越来越多,城头守军死伤持续激增,八千残兵,短短一日一夜,再度折损过半,仅剩三千余人,而那些临时征召的丁夫,伤亡更是惨重!
真定府如今尚存的男丁,已经不足两万之数了!
这可是全城所有加在一起的男丁数量!
而这剩下的两万人,更是个个带伤,几近力竭,几乎都是靠着一口气在死死支撑着。
郭进披头散发,浑身浴血,甲胄早已被鲜血浸透,手持长刀日夜立于城头。
他的心中,已经没有任何杂念了。
儿子已死,他现在最后的执念,就是一定要守住真定府!
“勇儿!为父定不会负了你的意!”
他嘶吼一声,继续挥刀向前,似乎都没有要下去休息的意思。
可人力终有穷尽之时。
第三十五日后,真定府北城墙彻底崩塌一道两丈宽的巨大缺口,辽军像是闻到了肉味的狼群,蜂蛹挤向缺口的位置。
两丈宽,并不算很大。
但此时真定府的守军早已疲敝至极,再也无力封堵缺口,防线彻底濒临崩溃。
已经有些许辽军杀入城中,朝着城门的方向杀去了。
“将军!城守不住了!”亲兵拼死冲到郭进身前,泣声嘶吼。
郭进望着涌入城中的辽兵,望着遍地尸骸、残破城池,眼底没有半分惧色,只剩无尽悲壮。
他缓缓横刀胸前,朗声大笑,笑声苍凉而刚烈:
“郭进此生,戍边数十年,守土护民,无愧大宋,无愧家国!今日城破,便是我殉国之日!”
“将士们!今日可否随某死战到底,以身殉国!”
“愿!!愿!!愿!!”
满城百姓,不分男女老少,皆齐齐嘶吼!
这些时日,郭进的行为早已折服了他们,尤其是那一碗吃食,更是让无数人流出热泪!
何为忠义?何为勇猛?
当以郭进为先!!
诸多守军和百姓齐齐嘶吼,弃守为攻,抱着必死之心,朝着入城的辽军发起最后冲锋。
就在这城破殉国、大势已去的时候……
天变了!
轰隆——!!
一声惊雷炸响!
原本晴朗的天空骤然转阴,狂风大作,乌云蔽日。
不过数息之间,豆大的冰雹轰然坠落,越下越密,转瞬化作漫天冰雹,狠狠砸落大地!
拳头大小的冰雹呼啸而下,攻城的云梯、冲车被砸得破损断裂,登城的辽军无处躲避,成片倒下。
正在涌入缺口的辽军,也被冰雹砸得阵型大乱,原本势如破竹的攻势,瞬间被硬生生打断!
天降异象,猝不及防!
城外,耶律休哥看着漫天冰雹似乎在愈演愈烈,眉头不禁深深皱了起来,却又无可奈何。
谁能想到,眼看就要破城了,老天爷竟然来了这么一出。
冰雹阻断了辽军攻势,耶律休哥眼见宋军士气大涨,沉思片刻后,下达了暂时撤军的军令。
此时若是强攻,虽也能攻下,但面对士气大涨满城军民的抵抗,损失也会更重一些。
倒不如缓一缓,等冰雹散去,宋军士气回落之后,再行攻城。
正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如今宋军已无粮草,老天爷虽然眷顾了宋军一次,但总不会还有第二次吧?
耶律休哥远远地看着真定府上堆积如山的尸体,冷笑一声,转身回营。
城头之上,满身血污的郭进望着漫天冰雹,紧绷的身躯骤然松弛,踉跄着险些倒地,眼底满是劫后余生的恍惚。
“勇儿……勇儿……是你吗?”
他茫然的伸出手。
冰雹砸在他的甲胄上,兜鍪上,叮当作响,似乎是在对他的回应。
“勇儿……我的勇儿啊……”
这一刻,这位铁血征战的汉子,再也忍不住了,捧起一把冰雹贴在脸颊上,失声痛哭了起来。
……
然而真定府内的军民,并没有因为这一场冰雹,就生出庆幸亦或是放松的心理。
谁都知道,冰雹并不长久,不像大雨,会连续下个几天几夜。
只待这场冰雹过去,敌军还是会来。
他们能做的,只是趁着这宝贵的时间,好好的睡上一觉。
毕竟许多人,已经五天五夜没有合过眼了。
事实也正如他们所料。
这场冰雹,整整下了一夜,但也只是下了一夜。
次日清晨,风停云散,冰雹尽消,天色再度放晴。
耶律休哥没有丝毫耽搁,即刻整顿兵马,再度列阵,发起新一轮总攻。
经过一夜休整的辽军,士气复振,攻势比昨日更加凶猛,带着破城屠城的执念,疯狂冲击着残破的城墙缺口。
缺口处原本堆砌的碎石、断木、废土,经过昨夜冰雹浸泡、人马踩踏,早已松软坍塌,再也挡不住辽兵的推进。
一个时辰后,第一批辽军彻底踏入城内。
真定府巷战,正式爆发。
入城辽军分为数十小队,持刀挺矛,逐街清剿,遇人便杀,逢障便毁。
惨叫声,几乎不绝于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