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阳武谷之中。
赵匡胤亲自率领着一万精兵,弃了辎重,轻装简行,沿着谷中小道悄然西进。
他们走的与其说是小道,倒不如说是野兽和采药人踏出的痕迹,蜿蜒于绝壁深谷之间,崎岖难行,许多地段甚至仅容一人侧身而过。
这是当年李牧走过的一条路。
只是太多年无人走过了,故而也就渐渐荒废了下来。
道路崎岖,但赵匡胤一人当先,众将士见皇帝都身先士卒,自然无人叫苦。
他们毕竟都是大宋最精锐的将士。
在这望不到尽头的山谷之中,他们仍旧保持着一定的意志,目光始终都停留在队伍最前方的那道雄壮身影,如同一条悄无声息的长龙,艰难跋涉。
何为军威?
这便是军威!
只要赵匡胤还在,那这队兵马,就不会有任何的松懈!
他们披荆斩棘,以血肉之躯对抗着蛮荒的自然,北方寒冷的气候加上崎岖的谷道,使得伤病员也日益增多,缺医少药的情况之下,他们每一步的前进,都伴随着牺牲与毅力。
赵匡胤的身影,也在这支疲惫之师中,愈发显眼。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天下帝王,而是一个与普通士卒同甘共苦的老兵。
他的脸庞被呼啸的北风刻上了一道道干裂的沟壑,那双原本威严深邃的眼睛,此刻也布满血丝,却依旧闪烁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光芒。
他拒绝了任何的特殊照顾,只与将士们同食粗粝,共饮山泉。
每一次险峻的攀爬,他都走在最前面。
每一次危险的探路,他都亲自带人开辟。
身体的极度疲惫如同潮水般不断冲击着他的意志,但他始终挺直着脊梁,那口气被他死死憋在胸中,支撑着他不敢有丝毫松懈。
因为他清楚的知道。
唯有身为帝王的自己能如此坚定的走下去,才能让这队人马的军心,彻底凝聚成一块顽石!
在经历了足足十数日的跋涉之后。
当黎明曙光初现的那一刻,感受到身后将士们那一双双炙热的眼神,赵匡胤却依旧没有半点的放松。
他没有冲动。
而是强压下那胸中翻涌的波涛,让人将最后的存粮,都取了出来。
他们在深山之中,做起了最后的补给。
无人言语,但每个人都清楚,这一刻,他们已经没有了任何退路!
不破雁门,那便死!
乾德三年,二月初三。
月色幽幽。
伴随着一声声骤然高亢的喊杀之声响起,一只只正在林中冬眠沉睡的野兽睁开了眼睛,发出了阵阵戒备的低吼!
整个阳武谷的平静,在这一刻被彻底打破!
“杀!!!”
“杀!!!”
“杀!!!”
三声怒吼,不再是压抑的低吼,而是那积郁了十数日的艰辛、疲惫、绝望与决绝的总爆发!
如同煌煌天雷,炸响在阳武谷的夜空!
几乎在喊杀声响起的同时,王彦升率领的五百敢死队,如同鬼魅一般从阳武谷关口东侧那最陡峭、守备最稀疏的崖壁阴影中跃出!
“天下第一剑王剑儿在此!辽人谁敢来一战!”
王彦升疯狂嘶吼着,杀向关口城寨的辽军。
“敌袭——!”
城头上,一名辽军哨兵发出一道尖啸的示警声后,刚欲张弓搭箭,便被一支破空而来的箭矢,贯穿了咽喉!
“王彦升你好生不要脸,还天下第一剑?那我马仁瑀又算什么?天下第一弓?”
马仁瑀嗤笑一声,谈笑间,已将一张两百斤的劲弓再度拉至满月。
赵匡胤的身边,从来不缺乏能将。
《宋史,马仁瑀传》记载:“善射,挽弓两百斤,冠绝天下!”
高平之战中,便是他挺身出阵,连发箭矢,歼敌数十人,直接扭转了战场的士气!
他每一箭射出,便有一名辽军应声倒下。
“可惜高怀德不在,不然这三人又要争个你死我活。”
赵匡胤笑着提起盘龙棍,咔哒一声,棍分双节。
高怀德,善枪,他继承了其祖父高思继‘白马银枪’的家传枪法,是赵匡胤麾下马战枪法的天花板,便是杨业在枪法之上,比之高怀德也多有不足。
只是可惜,他当下正在武院教习兵法,无法来此。
“杀!”
“咚咚咚!!”
急促的鼓声响起,赵匡胤手持盘龙棍,带着人马从正面杀了出来!
辽军慌忙抓起兵器,涌向城寨口。
他们从未想象过,宋军会越过雁门关,通过一条山间小道而直接进攻此地。
所以防备很是松懈。
王彦升第一个跃上城头,长剑划出,瞬间划破了两名辽军的咽喉!
他的剑法从来都不是那种花哨至极的剑术,而是从战场上杀出来的,一剑封喉的剑术!
这是杀人的剑法!
而他身后的敢死宋军们也纷纷爬上城寨,迅速在墙头上占据了一小块立足之地,与蜂拥而至的辽军,展开了惨烈的白刃战!
他们的任务不是杀敌,而是不惜一切代价,冲向寨门,打开寨门,为大军开路!
城下,赵匡胤须发皆张,盘龙棍直指寨门:“将士们!千秋功业就在眼前!随朕冲锋!”
这就是赵匡胤!
他与其他马上帝王不同,他从未只是待在大军后方,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而是每每身先士卒,站在了冲锋队伍的最前列!
泽州之战,他就敢随敢死队一同先登,今日,他亦是如此!
他是征战沙场的马上帝王!而不是坐镇朝堂的安乐天子!
“破城!破城!破城!!”
“杀辽贼!!”
一道道喊杀声不断炸响,众多宋军如同打了鸡血一般,悍不畏死的蚁附攻城!
而辽军此时已经完全乱了。
纵使他们反应已经可以算是极为迅速了,但终究是吃了没有任何准备的亏。
兵法有云,上下同欲者胜!
面对心中憋攒了十数日战意的宋军,辽军几乎都无法形成有效的抵抗。
更别说,能在这时候还没被派去雁门关之人,本就不是辽军的精锐!
“寨门开了,冲啊!!”
就这么片刻之间,辽军在阳武谷设置的关口,已经被赵匡胤彻底冲破!
奇袭这项战术本就是如此。
它讲究的就是一个出其不意,再加上这万余宋军,本就是精锐中的精锐,这些辽军又怎会其对手?
所以,当寨门被破的时候,这一仗的结局也就因此而注定了。
……
当清晨的阳光彻底驱散烟尘,照亮这座饱经蹂躏的寨城时。
阳武谷,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宋军打扫战场时的沉重脚步,以及伤者偶尔发出的痛苦呻吟。
没有俘虏。
这一战,一千守寨的辽军一个活口也没留下。
因为没有必要,赵匡胤也无法分出精力,再去看管那些俘虏。
“陛下,城内残敌已经基本肃清,粮草已经运至。”王彦升拖着疲惫的身躯,身上带着多处伤口,前来禀报。
他声音嘶哑,却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每一次,跟着陛下冲锋陷阵的时候,他总觉得这才是人世间最痛苦的事情之一!
赵匡胤点了点头:“传令三军,休整一日。”
接着,他又看向马仁瑀:“另外,你二人从各个营中,再挑选出七千可战之士,明日随我反攻雁门关!”
“喏!”王彦升二人连忙应下,不敢有丝毫懈怠。
奇袭阳武谷,只是为了攻破雁门关在做准备。
如今,他们也只是刚刚走完了第一步罢了,比起接下来的这一场硬仗,刚刚的充其量只能说是过家家罢了。
时间,对他们来说很是紧迫。
一旦阳武谷的消息走漏到雁门关,耶律沙有了防备,那这场奇袭就失去了它原本的作用了。
所以赵匡胤不敢有太多停留。
只在次日的傍晚,便带着挑选出来的七千可战之兵,换上辽人的甲胄后,便朝着雁门关的方向悄然前进。
这一战,赵匡胤可谓是孤注一掷了。
若是如此依旧无法攻破雁门关,那留在他面前的,仅有退兵这一条路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