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伐燕云,在冥冥之中,好像有什么诅咒似的。
自五代乱世以来,每一任有志向北伐燕云的中原天子,却从未落得什么好下场。
后晋开运三年十月。
石重贵下诏举全国之力北伐,然而主帅杜重威却惧战叛降,致使后晋防线全面崩溃,契丹军队长驱直入,占领开封,石重贵出降,后晋灭亡。
显德六年。
一代英主周世宗同样下诏北征燕云,连克三关三州,形势一片大好。
但在商议攻取幽州时突发疾病,他却于病龙台一病不起,自此只能无奈撤兵,不久后便去世了,只余下孤儿寡母如何震慑天下群雄?
后汉高祖刘知远在位期间,同样在经营北方,为逐步收复燕云而做准备,可却连出征的机会都没有,便匆匆病逝,在位仅仅十一个月。
如今……陛下也要染上了这诅咒吗?!
曹彬和潘美心中皆是一沉,手心都忍不住死死捏了起来。
如今雁门已破,山后九州几乎近在咫尺,可在这个要紧关头,陛下却病倒了……
莫非,是上天不想让中原收复故土不成?!
就在两人心中生出悲怆之心的同时,赵普一直在暗暗关注两人的表情。
他之所以只选择让潘美和曹彬二人前来,最主要的原因之一,便是此二人的为人让他较为放心。
这二人,都不是持兵骄纵之辈,潘美便不用说了,一直都是赵匡胤的心腹之人,且在军中根基不深。
至于曹彬,他更是放心。
曹彬素有良将之称,为人谦逊有礼,与大多数骄兵悍将并不同,且他一直都在武院任职副院长一职,在军中的根基也不算深。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此二人都算是赵德昭的心腹。
所以于情于理上,他们都不会有持兵作乱的动机。
待见到此二人的一系列反应后,赵普也暗暗松了口气,而后深吸一口气,用平静的声音道:
“陛下昏迷,军中大事,便只能寄托你我三人。”
曹彬和潘美回过神来,微微一怔后,便没有任何犹豫的拱手道:“愿听太子殿下差遣!”
他二人的情商很高。
并没有提及赵普,而是将赵德昭搬了出来,一方面是表忠心,另一方面,也是在暗示赵普,陛下后继有人!
没办法,赵普忌惮他们的同时,他们又何尝不忌惮这位天子之下的第一人呢?
赵普并没有在意二人的小心思,而是道:“当务之要有三,其一,当封锁陛下昏迷的消息,任何人不得外泄,违者斩!”
“喏。”曹彬二人拱手道。
“其二,雁门已下,山后九州近在咫尺,此等时机不可轻言放弃,二位觉得呢?”赵普道。
“这……”曹彬皱了皱眉,看了一眼赵匡胤。
陛下病重,按理说此时应该暂且退兵,先行安置陛下才是。
“这是不是应该暂且先将陛下护送回太原,将此事禀报太子殿下,交由太子殿下来定夺?”潘美也有些犹豫。
他也不想放弃了这大好时机。
可若万一在行军途中,陛下遇到了什么不测,这罪责谁都担不起啊!
“出了问题,算我头上。”
赵普用毋庸置疑的语气道:“潘将军,你即刻接管关城防务,清点兵力,加固城防,严防辽军反扑。”
“曹将军,你率十万精兵,向东推进,抢占应州、朔州、蔚州等山后诸州,机不可失,此时山后九州皆为空虚之地,务必当在辽军反应过来之前,把山后九州全部拿下!”
“这……”二人还是有些犹豫。
“我说了,若出事,我一力担之!”赵普重重道。
“……喏!”曹彬和潘美对视一眼,再度拱手。
“第三,八百里加急,立刻派人回开封报信,将此事告知太子殿下。”
“喏!”
“还有一些其他要事……”
一道道命令从赵普口中传出,有条不紊。
潘美二人虽然忧心如焚,但也知道这个时候不能乱,他们强压下心中的不安,各自领命而去。
赵普跪在赵匡胤身边,看着那张苍白却依然威严的面孔,看似面无表情,但若细细观察,却仍能发现。
他的瞳孔,一直在微微颤抖。
……
雁门关丢了的消息传到上京城时,已经是五日后了。
耶律璟正坐在寝殿中饮酒,面前堆着厚厚一沓军报,耶律屋质站在他面前,面色铁青。
“雁门关……丢了?”耶律璟放下酒杯。
“是。”耶律屋质道:“耶律沙被俘,守军覆没,赵匡胤的宋军已经攻入山后,曹彬率兵东进,应州、朔州已经失守。”
耶律璟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赵匡胤!雁门关丢的好啊!”
耶律屋质愣住了。他本以为耶律璟会暴怒,没想到他竟然笑了。
“陛下?”
“叔父,你不明白。”
耶律璟站起身来,脸上带着发自内心的笑意:“雁门关丢了,山后九州丢了,对朕来说,是一件好事啊!”
“耶律沙这个墙头草,本就有心投向耶律贤,朕先前还在担心此事,但如今嘛……”
耶律璟笑了笑,继续道:“现在好了,他倒了,那十二万大军没了主心骨,朕便有机会将其重新握在手中!”
耶律屋质恍然大悟。
这十二万援军本是耶律休哥南下真定府所率领的,后来真定府败退,赵匡胤攻打雁门,于是耶律璟遂下令,让耶律休哥率军驰援雁门关。
再后来,耶律贤反了,耶律璟有所忌惮,便令心腹监军暂时接管了行军指挥权,分出了部分大军回援上京后,其余的继续奔赴雁门关,并统一交由耶律沙节制。
但谁知耶律沙有了二心,他的监军被耶律沙派来的副将给软禁了,所以此前耶律璟很是忧心。
但如今耶律沙一被俘,这副将也必然不可能再为耶律沙卖命,那就给了耶律璟重新掌握这十二万大军的机会。
“山后九州,给赵匡胤又如何?”
耶律璟摇头笑着,轻轻抿了一口酒液:“只要朕能杀了耶律贤,坐稳皇位,日后再夺回来便是!可现在,如果耶律贤攻入上京,朕连命都没了,要燕云何用?”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传朕旨意,让朕的监军持圣旨,立即接管那十二万援军,回援上京城!”
……
与耶律璟的豁达不同,耶律贤得到雁门关失守的消息后,脸色很是难看。
“雁门关怎么会丢?耶律沙有两万守军,还有天险!赵匡胤是怎么攻破的?”
“大王,据逃回来的溃兵说,赵匡胤亲自率兵走了阳武谷小道,绕到关后奇袭。耶律沙前后受敌,这才……”
“奇袭……耶律沙竟一点防备都没?!”耶律贤一掌拍在案上,胸口剧烈起伏。
耶律斜轸站在一旁,面色也不好看。
雁门关失守,意味着山后九州保不住了。
而山后九州,是燕云十六州的西翼屏障,一旦全部落入宋军之手,辽国就彻底失去了西面的战略纵深。
与耶律璟不同,如今形势对耶律贤可谓是一片大好,在这个前提下,他自然不想失了山后九州。
他毕竟是有个有志向的君主,和耶律璟的躺平不同。
“大王,换个角度想,此事或许不是一件坏事。”耶律斜轸沉思片刻,忽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