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室的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声响。
赵德昭独自站在案前,低头看着那封国书,久久没有动作。
良久,他终于深吸一口气,缓缓将国书再次摊开。
上面,仅有八个字。
“移花接木,李代桃僵?”
看见这八个字的第一瞬间,赵德昭的手指便猛地攥紧,他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消化什么。
移花接木,李代桃僵。
说的是他吗?
赵德昭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人影。
“赵光义……你究竟还知道多少?!”
……
“移花接木,李代桃僵……”
与此同时,辽国上京城,皇宫。
夜已经很深了,但御书房里依然亮着灯。
耶律贤坐在御案后,细细琢磨着这八个字,眼中满是不可思议:“世间真有如此神奇之事?”
“起初,臣也不敢置信。”坐在他对面的赵光义微微垂首,唏嘘一叹:“可随着收集来的证据越来越多,已经容不得臣不信了。”
耶律贤追问道:“光明侯到底是如何确定的,现在的宋太子,已经不是你的侄儿了?”
赵光义抬起头,答非所问道:“昔日我那兄长陈桥兵变,黄袍加身一事,陛下可曾听闻?”
“自然如雷贯耳。”耶律贤嗤笑一声,随即道:“朕记得那日赵德昭也曾以一袭太子衮服加身,这才奠定了其宋太子之位。”
“正是。”
赵光义面容复杂道:“起初臣以为,此事是臣的兄长与赵普安排的,但直到前些日子臣才知道,此事竟然是臣那侄儿一手策划的。”
“九岁稚子岂有如此心计?”耶律贤眼睛微微一眯。
“非但如此,他在那个时候甚至已经拉拢了李处耘父子,不然也难以上演那一出好戏。”
“你是如何得知此事的?”
赵光义嘴角露出一丝苦笑:“臣的人前些日子,意外撞上了当初给赵德昭披上太子衮服的那个亲兵,一番逼问之下才得知,此事竟是李处耘为之。”
“李处耘竟没有杀人灭口?”
“他不敢。”赵光义摇头,“太子衮服加身一事何其显眼,臣的兄长也一定会过问,如果此人突然消失,反倒更引人怀疑。”
赵光义顿了顿,讽笑道:“可笑的是,起初这亲兵还一口咬定,此事是臣命他这么做的。”
耶律贤思索片刻:“也就是说,李处耘让那亲兵这么说,是为了将此事安在你头上?”
“不错。”赵光义道,“这也是为何,臣的兄长一开始会觉得,此事是臣所为。”
接着,他话锋一转,道:“但是,李处耘这个人臣了解,他没有这么大的胆子,更没有这种心计,能做出这件事的,必然不是他!”
“于是臣又命人暗中收买了李处耘府上的一个老仆。”
“那老仆说,出征之前的那一日,赵德昭曾留在李处耘府上,密谈了数个时辰,而后待赵德昭走后,李处耘曾不止一次的感叹,九岁稚童,竟智略如妖,太尉后继有人矣。”
“虽然无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但显然,李处耘就是那个时候,被赵德昭所拉拢的。”
耶律贤感叹:“若此事当真是赵德昭所为,九岁时便有如此心智,你这侄儿确实担得起‘妖孽’二字!”
赵光义却摇头:“不,他已经不是臣的侄儿了。”
“哦?”
“臣的大哥常年在外征战,臣那侄儿可以说是臣看着他长大的。他自幼性子怯懦,不善言辞,绝无如此心智。”
赵光义语气笃定,“臣可以拿项上人头担保,那绝不是臣的侄儿赵德昭!”
耶律贤皱眉:“可你说的那件事,实在太过玄乎……”
“臣知道。”赵光义苦笑道,“可容不得臣不信,后来臣想起,兵变前几日,臣那侄儿在外玩耍时,曾不慎跌破了头。于是臣派人想尽办法,找到了那日曾亲眼目睹此事之人。”
耶律贤微微探身:“那人如何说?”
“那人说,赵德昭醒来之后,曾坐在地上愣了很久,嘴里还念叨着什么‘穿越’、‘宋朝’、‘车神’之类的话。”
“穿越?宋朝?车神?”耶律贤眼中泛起惊疑,“朕记得,那个时候,赵匡胤尚未开国吧?”
“不错。”赵光义点头,“‘宋’这个国号,是臣的兄长在兵变前一日才确定下来的,‘宋朝’二字,不该有人提前知晓。”
耶律贤的脸色终于变了:“所以你的意思是……赵德昭知晓了尚未发生之事?”
赵光义点了点头,可随后又缓缓摇头,语气很是笃定道:“臣更愿意相信,臣那侄儿的肉身是被后世之人占据了。”
“何以见得?!”耶律贤眼中的惊疑之色愈发深厚。
“观臣那侄儿所做的一系列事便可得知。”赵光义苦涩道:“提前布局陈桥、火箭、继升炮、引种占城稻……这一件件事何其匪夷所思,若非此人能预知未来,如何能做到这一切?!”
“穿越……穿,通也,穴中透物而过,破障而达彼端。越,超也,逾疆远涉,脱离本境而抵异方……”
耶律贤喃喃念着,眼神越来越凝重:“冲破现世之阻隔,置身于原本不相通的另一方天地吗?”
他猛地抬头看向赵光义:“此事,宋帝可得知?”
赵光义摇头:“臣曾借巫蛊之事隐晦地暗示过臣的兄长,可惜他不信。”
“是啊……”耶律贤感叹,“如此神奇之事,换做旁人,谁能信得?”
“臣所言句句真实。”赵光义郑重道。
耶律贤笑道:“朕自然信光明侯,可若是此事为真,大辽便有大麻烦了。”
他想象了一下。
若是自己能回到过去,熟知历史的一切走向,那将是多么惊人的优势!
而如今的赵德昭,很有可能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赵光义却笑了:“不知山有虎才是最危险的事,但如今既然知道山中虎的真面目了,自然便有应对之法。”
耶律贤忙问:“何法?”
赵光义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陛下,若有一日您醒来,发现自己身处秦末乱世,天下诸侯并起,您会如何应对?”
耶律贤思索片刻:“朕会利用后世所知的信息和技术优势,先暗中发展自己的势力,积攒粮草、打造兵器、结交豪杰,等到时机成熟再一鸣惊人。”
“正是。”赵光义点头:“赵德昭也是如此。”
“他最大的依仗就是知晓未来之事,故而他屡屡变法,科院、占城稻、武院、度田……皆是如此,但任何变法都需要时间,不可能一蹴而就。”
“所以,时间就是赵德昭最紧缺的东西。”
赵光义加重语气道:“他需要时间来消化变法带来的成果,需要时间来把这些新政落到实处,而如今大宋开国也不过才六年而已,他所做的许多事情,不过只是刚刚有了一个开端罢了。”
“也就是说,如果我们能在他的变法尚未起势成效之前便打过去,他的‘预见’优势,将大打折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