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居正进了太子府,穿过回廊,来到内书房。
“殿下,薛相公求见。”
听见内侍低声通报,赵德昭神色未变,抬手将一封密信卷起,收入袖中藏好。
这是王昭远派人传来的密信。
眼下来说,王昭远这枚暗子,他还不想告诉任何人,或许在关键时刻,此人还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进来。”
薛居正推门而入,拱手道:“殿下,辽使韩德让如今守在府门前,不愿离去,非要见殿下。”
“他倒是执着。”赵德昭笑了笑,但并没有任何表态。
“殿下,臣有一事不解。”薛居正斟酌着措辞,“如今朝廷钱粮吃紧,尚无法支撑下一场大战。短期来看,与辽国议和于我大宋有利无害,殿下为何避而不见?”
赵德昭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薛公觉得,如今宋辽之间,谁更希望议和?”
薛居正微微一怔,随即思索片刻,道:“辽国新遭内乱,耶律璟昏聩十数年,百废待兴,按理说,是他们更急着议和。”
“那不就是了。”赵德昭笑了笑,“既然是他们求着孤,孤又岂能轻易遂了他们的愿?”
薛居正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但随即又追问:“可殿下一直不见,就不怕彻底谈崩了吗?”
赵德昭却冷不丁道:“薛公,你觉得孤若是杀了韩德让,辽国会如何?”
薛居正脸色微变:“那主和派必在辽国颜面扫地,主战派抬头,两国战争再起……可我大宋如今钱粮短缺。”
“所以,杀不得。”
赵德昭平静道:“但又不能轻易议和,辽国主和派如今把持朝政,我们若是太快答应议和,反而会将辽廷主战派的气焰压下去,所以孤才要吊着他们。”
“每拖一日,辽国朝廷便会争斗一日,何乐而不为呢?”
薛居正渐渐明白了赵德昭的意思:“殿下的意思是,一面给他们一些议和的希望,一面又平衡辽国朝廷,避免主战派抬头?”
“不错。”赵德昭道:“大宋需要时间恢复钱粮,辽国也需要时间休养生息。既然双方都需要时间,那就让这场议和,谈得越久越好。”
“对内,我们要不断宣扬主战,宣扬危机,凝聚四方民心。对外嘛……”他微微一笑,“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
薛居正抚掌赞叹:“殿下高明!”
“你放心。”赵德昭重新坐回案后,“韩德让不会轻易走的,他是个聪明人。”
果不其然,接下来的十日,韩德让每日清晨准时出现在太子府门前。
他搬了一把椅子,就坐在府门口的石狮旁,也不叫嚣,也不吵闹,只是静静地坐着,有时带着一本书,有时闭目养神。
赵德昭每日进出,韩德让便起身行礼,待赵德昭走后,又坐回去,既不纠缠,也不言语。
一连十日,风雨无阻。
回到鸿胪寺后,韩德让的门人终于忍不住了。
“韩相,宋太子摆明了不想谈,您又何必每日去受那冷眼?”
韩德让正在灯下看书,闻言抬头笑了笑:“他不是不想谈,他是觉得我们不想谈。”
门人一愣:“这……这怎么讲?”
韩德让放下书卷,耐心解释道:“如今形势,贸然开战,对宋也好,对我大辽也罢,都是双方不愿看到的,宋太子必定也有议和之心。”
“但他也知道,我们比他更急。议和是我们先提出的,而宋军刚刚大胜,气势正盛。他若轻易松口,反倒显得心虚。”
“所以他在试探我们的诚意。”韩德让站起身来:“所以,我才要每日都坐在他府前。”
门人肃然起敬:“韩相高义!”
韩德让却摇了摇头,望着窗外的月色,语气带上了一丝苦涩:“宋太子虽年幼,但王霸之道已炉火纯青,大辽日后,有敌了。”
他想起那日入城时,曾在城楼上遥遥望见的身影。
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却已是气吞万里如虎。
……
又是三日过去。
这一日清晨,天色刚刚蒙蒙亮,韩德让便像往常一样来到了太子府前。
他刚坐下没多久,太子府的大门忽然被人从内推开。
韩德让习惯性地站起身,以为会看到赵德昭,却见门内走出的,是一个少女。
那少女穿着一身辽人特有的服饰,十五六岁的样子,黑葡般的大眼睛中闪动着灵动,发髻简单挽起,露出一张略有些娇蛮的面孔。
燕燕?!
韩德让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她怎么会住在太子府?
按理说,质子应该被扣押在鸿胪寺附近的别院里吗?怎么会从太子府走出来?
这里面的信息量,实在是太大了!
一瞬间,韩德让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耳畔盘旋。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萧燕燕走出来的那一刻,他也看到了韩德让,只不过她的脸色很是平静。
“殿下让你们进去。”她淡淡说完便转身往里走。
韩德让看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整个人如同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怔愣在原地。
虽然萧燕燕并没有向他表露过什么心意,但在他心里,萧燕燕已经是他的人了。
所以这一刻,他的心不可避免的乱了!
以至于门人提醒了好几次,他才缓过神来。
“韩相?韩相!我们可以进去了!”
韩德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迈步走进了太子府。
他被下人引到堂屋。
进屋的那一刻,他只觉得眼前一黑。
萧燕燕正蜷缩在赵德昭怀里,手中端着茶盏,小心翼翼地往赵德昭唇边送。
赵德昭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翻着案上的文书,神态自然得像是在做一件寻常不过的事。
“燕燕!”
韩德让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他几乎要转身就走,却在最后一刻硬生生刹住了脚步。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脸上的怒意已经全部敛去,只剩下一副无可挑剔的恭谨神色。
他整了整衣冠,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动作一丝不苟,礼数周全至极。
“外臣韩德让,拜见宋太子殿下。”
赵德昭挑了挑眉。
他本想着韩德让多半会暴怒失态,没想到此人的自控力竟到了如此地步。
“辽使免礼。”赵德昭放下文书,淡淡道,“赐座,看茶。”
韩德让在客位坐下,目光始终平视前方,没有再往萧燕燕的方向看一眼。
“不知辽使前来,有何要事?”赵德昭开口问道。
“外臣此来,是为议和之事。”
韩德让的声音平稳而克制:“宋辽两国,天下一隅。连年征战,士卒疲惫,百姓困苦。若两家议和,止戈息兵,于天下苍生,都是一件幸事。”
赵德昭笑了笑:“孤为何要议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