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思温回到府中时，天色已近黄昏。
他没有去后院，而是径直进了书房，屏退了左右，案上茶已凉透，他却没有心思去换，只是坐在案后，闭目养神，指节无意识地叩击着扶手。
似乎是在等着什么人。
忽然，书房的门便被轻轻推开了。
没有禀报，没有叩门，就这么被径直推开。
萧思温睁开眼睛，看着来人。
那人一身普通下人打扮，灰布短褐，面容寻常，扔进人堆里找不出来。
“萧枢密。”
来人笑了笑，语气轻松得像是在叙家常：“是让耶律贤知道，堂堂辽国枢密使，竟和我大宋的东厂有联系，不知会如何作想？”
萧思温面色不变，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有事便说。”
康延泽也不在意他的冷淡，从怀中取出一封封好的信，递了过去：“这是令爱亲笔所写，于开封一切都好。”
萧思温接过信，拆开细看，面色也稍稍缓了下来。
康延泽在一旁笑道：“说不定还有机会成为太子殿下的妾室，这也算是令爱的造化了。”
萧思温搭理他，而是认认真真的看完萧燕燕写的信，确定萧燕燕真的没有什么事的时候，他这才松了口气。
其实，在送出萧燕燕到赵德昭那里为质的时候，他是不情愿的。
但没办法，大势如此，当时他若不送，莫说赵德昭不答应，就是耶律贤也不会答应。
而耶律贤一旦出了事，他也不能幸免。与其如此，还不如将萧燕燕送往开封，至少为质的时候，赵德昭也不敢太过分。
只不过他也没想到，耶律贤竟丝毫都没有顾忌萧燕燕的死活，转头便向耶律休哥下达了强攻真定府的命令。
想到这里，萧思温的眼睛微微冷了少许，抬眼看向康延泽。
“还有其他事吗？”
“我家殿下很是欣赏萧枢密的为人，常说萧枢密有宰相之才，若是有意南下，大宋必有高位相待。”
萧思温淡淡地抬了抬眼皮：“宋太子看错人了。萧某不过一介寻常之人，承不得殿下厚爱。”
这是婉拒。
康延泽对此并不意外。
身为大宋在辽国细作的重要首领，他自然清楚萧思温的为人。
虽说有萧燕燕在手，萧思温不会抵制他的存在，甚至在某些时候，也会和他有所合作，但定然不会投靠大宋。
原因很简单，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甚至康延泽怀疑，让萧燕燕前往大宋为质，甚至谋求太子妾室，本来就是萧思温计划中的一环。
如此一来，无论是大宋还是辽国，萧思温都至少有了一个退路。
想到这里，康延泽在心里对萧思温的评价又上了一层。
他没有继续纠缠这个话题，而是话锋一转：“辽国新帝继位，今日又是第一次朝会，想来定是热闹至极。可惜，我无法得观。”
萧思温瞥了他一眼。
他当然听得出康延泽话里的意思，无非是想从他这里打探点消息罢了。
不说的话不合适，毕竟萧燕燕还在开封。但说太多的话，也不合适。
他想了想，沉默片刻后，只是淡淡地道了一句：“也没什么热闹的，无非是陛下想和大宋议和罢了。”
康延泽微微一怔，随即了然一笑。
议和？
这倒是个意外之喜。
他没有追问细节，只是躬身揖礼：“多谢萧枢密。”
萧思温摆了摆手，语气淡淡：“不谢。不送。”
康延泽微微一笑，退出了书房。
书房里恢复了寂静。
萧思温独自坐着，从袖中又取出那封信，看了一遍，再折好放入怀中。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沉沉夜色，低不可闻地说了一句：
“燕燕……爹爹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
数日后，辽国使团正式启程南下。
韩德让为正使，带着数十人的使团，以及耶律贤亲笔所写的国书，一路向南，经幽州、过太行，直奔开封。
消息传出后，天下震动。
没有人想到，强如辽国，竟然也会主动派出使臣向大宋求和。
后蜀，成都。
孟昶坐在寝殿中，手中拿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密报，面色越来越难看。
“宋辽议和？”他放下密报，看向站在一旁的王昭远，“王卿，你如何看？”
王昭远的面色也不好看，他沉吟片刻，道：“陛下，臣以为，此事对我蜀国而言，非吉兆。”
“说下去。”
“宋国北伐，收复山后九州，已是大胜。若此时辽国再与之议和，两国北疆一稳，赵匡胤父子便可将目光转向南方。”
王昭远摇头道：“宋国势大，南唐、吴越不知，但我蜀国，已是其囊中之物。”
孟昶的脸色更有些白了。
他当然知道这个道理，自打荆湖一战折损了四五万大军后，蜀国的军力便一直没能恢复。
如今虽然补充了一些新兵，但战力远不如前。
如果赵德昭真的将目光转向蜀地，他拿什么来挡？
“王卿，可有对策？”
王昭远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陛下，臣以为……不如双管齐下。”
“何谓双管齐下？”
“其一，派人前往开封，暗中破坏宋辽议和。”王昭远压低声音，“辽使一旦在开封遇刺，宋辽议和便无法继续。宋国北面不稳，自然不敢轻易南顾。”
孟昶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刺杀辽使？这……万一被查出来……”
“陛下放心。”王昭远道，“只要做得干净，查不出源头，届时宋辽反目，我蜀国便可赢得喘息之机。”
孟昶沉吟了片刻，缓缓点头：“那其二呢？”
“其二，派人联络南唐李煜。两国皆为宋国腹心之患，若结为攻守同盟，互为犄角，宋国即便南下也要多几分顾忌。”
孟昶听完，点了点头：“此计甚好，王卿，此事便交由你去办。”
“臣遵旨。”
王昭远退出寝殿，回到自己的宰相府中，屏退了所有下人。
他独自坐在书房里，闭着眼睛，沉默了很久。
刺杀辽使，破坏议和，结盟南唐……这些话他方才对孟昶说得慷慨激昂，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并非唯一的选项。
他还有另一个选择。
他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赌徒般的疯狂。
片刻后，他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的信纸上写下了几行字，封好，唤来心腹。
“这封信，以最快的速度，送往开封宋太子府。”
……
数日后，开封城外，一队车马正缓缓行来。
辽国使团到了。
韩德让掀开车帘，望着远处巍峨的开封城墙，心中隐隐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燕燕……我来了！
无人知道，便是萧思温也不知，他之所以一力促成两国议和，其中是夹杂了不少私心的！
萧燕燕！
这个让他看了一眼就忘不掉的女孩，至今还深深的刻在他的心里！
所以他才想要促进议和，好将萧燕燕赎回！
“韩相，开封城到了。”随行的副使低声道。
韩德让回过神来，强忍着内心的激动，放下车帘淡然道：“进城吧。”
使团的车马驶入开封城门，沿着宽阔的御街向南行去。